“师父!您可算回来了!”
陈礼往后院看了一眼:“都送来了?”
“送来了!”
何小顺抹了把汗:“巡夜司一下送过来好多,后院都快摆不开了,有几个泡过水的,还有烧伤的,我先按您以前说的分开了。”
陈礼点头:“做得对。”
他目光往铺子里扫了一圈,没看见小绒。
不用问,外人还在,多半又躲起来了。
何小顺凑近一点,声音也低了些:“师父,里面还有个客人,等您好一阵了。”
陈礼一怔:“谁?”
何小顺往里面努了努嘴:“通济船行的。”
陈礼脚步一顿,随即往后堂走。
后堂靠墙的位置,已经摆了几具尸体,其中一具单独放着,身上盖着白布,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此人眼睛已经红得厉害,却还是先整了整衣襟,朝陈礼拱手:“陈掌柜,我是通济船行,姓冯,您应该听说过在下。”
陈礼确实听说过他。
当初派人持刀闯义庄、试图销毁证据的,便是这一位。
他还了一礼:“冯管事。”
说着,他看向那具尸体,不用问也知道是谁。
冯管事弯腰,慢慢掀开白布。
梁承业躺在下面,模样很不好,全身上下都是可怕的撕裂伤,死前明显遭了不少罪。
冯管事看了一会儿,眼泪又掉了下来,他赶紧侧过脸,抬手擦了擦,似乎觉得在旁人面前这样失态,很不合礼数。
“让陈掌柜见笑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陈礼没劝,也不好劝,毕竟梁承业会死,主要是自己的原因,说太多有点不太地道。
过了一会儿,冯管事才重新开口:“东家平日最爱干净,出门的时候,衣服哪怕多一道褶,都得重新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更低。
“他这个人……脾气其实也不算好,下面人出了错,他也骂,可这些年,该给的钱,从来没少过,我家里老娘看病那年,也是东家让账房先支的银子。”
陈礼安静听着。
冯管事低头,看向梁承业:“没想到最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又擦了下眼睛。
过了好一阵,才朝陈礼重新拱手,这一次腰弯得很低。
“陈掌柜,东家这一辈子,是个讲究人,如今走得不好看,最后这一程……劳烦您,替他收拾得好看些。”
陈礼轻轻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他抬手按了按怀里。
隔着衣服,那枚刚从花中结出的种子,就在那里。
回来得,倒正是时候。
? 第七十章 识缺
“东家平日爱干净。”
“旁的我也不懂,最后这一程,劳烦陈掌柜了。”
冯管事又在梁承业身旁站了一会儿,最后额外塞了陈礼一些银子,求他将梁承业收拾得多干净些,这才离开。
人一走,后堂顿时清静下来,但该忙活的还是得忙活。
何小顺正忙着烧水,巡夜司这回送来的尸体不少,泡过水的、烧过的、被重物压坏的,全都得分开料理,院子里白布铺了一地。
陈礼没急着动手,先从怀里取出了那枚种子。
他弄了个巴掌大的陶盆,铲进干净泥土,将种子埋进去,最后再以针尖刺破指腹,将血滴进土里。
何小顺自然好奇地过来问了几句,陈礼也没隐瞒,将事情说了。
这时,小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冒了出来,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就是你花四枚闭目钱买回来的东西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等它长出来。”
陈礼洗了洗手。
宋平章说一两个时辰,那便急不来。
他转身去帮何小顺整理尸体。
过了没多久,泥土里便钻出一截嫩绿。
何小顺拎着一桶热水路过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等他第二趟再回来时,嫩芽已经长出了几片叶子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四百两的花就是不一样哈,长得真快。”
陈礼头也没回:“你要是闲,就去把所有尸体再擦一遍身。”
何小顺立刻走了。
又过了一阵,花茎渐渐长到尺许。
小绒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,也不碰,只是时不时低头瞧一眼。
等到后院第一锅水换过,花茎顶端终于结出一枚花苞。
再等它真正开透,已经接近两个时辰。
花不算漂亮,五片淡青色的花瓣,花心浅白,放在宋平章那满园奇花里,大概连多看一眼都嫌普通。
陈礼却看得很认真。
四枚闭目钱,就是这一朵花了。
他将其摘下,洗净,小绒已按他吩咐,从厨房端了碗刚焖好的饭出来。
陈礼将花瓣撕开,拌进饭里。
何小顺正好进门,看见这一幕,脚下一停。
“这就吃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要不要配点肉?”
“为什么要配肉?”
“这花这么贵,得配点好的。”
陈礼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:“要按你这么说,这花得配燕窝鱼翅。”
花瓣有些涩,除此之外,跟菜叶子差不了多少。
陈礼很快吃完一碗饭,坐着等了一会儿。
没热,没冷,手不痒,头不晕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小绒趴在桌边看他:“什么感觉?”
“没感觉。”
陈礼站起来,挽了挽袖子:“先干活!”
宋平章说得清楚,东西吃下去以后,该做什么便做什么,真碰到自己门里的本事,自然会知道。
永安白事铺现在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死人。
“先把梁老板抬过来吧。”
陈礼说道。
何小顺很快去了后堂抬尸。
梁承业身份不同,巡夜司送来的时候便单独放着,两人合力将木板抬到灯下,何小顺掀开白布,又把陈礼平日常用的箱子放到一旁。
陈礼站在尸体前看了一会儿。
以前还真没发现,梁承业这位通济船行的大东家,真打起架来,似乎还挺喜欢往前冲。
他身上的伤比后院不少人都重,肩头好大一道口子,皮肉都翻开了,这一刀挨得不轻。
看方向,刀应该是斜着劈下来的,梁承业当时多半正在侧身,避开了脑袋和脖子,肩膀却没完全避过去。
刀伤往下,肋侧还有一大块青黑,没破皮,骨头却断了,不像刀,应该是肩上挨刀以后向旁边退,身体又重重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墙?木架?
陈礼看了看伤的位置。
木架更像一点。
再往下,右手虎口开裂,掌心也全是擦痕,当时应该抓过什么,大概是撞上木架以后差点摔倒,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边沿。
陈礼脑子里自然而然便有了画面。
肩膀中刀,侧退,撞上木架,右手抓住架子稳住身形,可对方显然没打算给他喘气。
左腿膝盖上的伤明显更新,而且伤得很重,应该是在这之后才中的招。
腿一坏,梁承业行动便慢了,偏偏西仓那地方最后又塌了。
陈礼顺着腿伤继续往下看。
脚踝,腰,后背……
尸体身上几处被重物砸出来的伤势一点点连在了一起。
眼前明明只有一具安静躺着的尸体,可陈礼看着看着,昨夜那间自己根本没去过的西仓,却像慢慢活了起来。
喊声,刀,乱跑的人,倒下的木架,梁承业拖着伤腿往外退,仓顶开始往下掉东西……
他还想走,没走出去,然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