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礼忽然怔住。
后堂安安静静,何小顺已经去外面忙了,灯火照在梁承业脸上,轻轻晃动。
陈礼站在那里,好半天没动。
不对。
昨晚他根本不在西仓,他只是放了消息,只是把该递的话递到了该听见的人耳朵里,至于里面到底怎么打,他从头到尾都没亲眼看见。
可刚刚……
陈礼低下头,再次看向梁承业身上的伤。
一刀,一撞,一抓,腿伤,坍塌,前后竟然连得如此顺?
仿佛……他就站在旁边看过一样。
当然,其中肯定有猜错的地方,可大致过程……
陈礼胸口忽然一热。
他整个人一下定住了!
试手花!
从吃下去以后,一直安安静静的试手花,有反应了!
陈礼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他没缝尸,没动针,甚至还没真正开始收拾梁承业。
只是……
看。
看伤口,看断骨,看这具尸体哪里不对,再从这些东西里,找出他死前究竟经历过什么。
陈礼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过去这段时间,他一直觉得自己门里的本事已经摸得差不多了。
针线可以缝尸,也能练到抛针勾人;死人情则能让死人开口,让愿意承情的尸体替自己办事。
可他怎么都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就是登不了堂,差在哪了?究竟还差在哪?
陈礼低头看着梁承业,胸口那股热意尚未散尽,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。
原来,差的是这个。
死人摆在面前,总得先知道哪里坏了。
知道他受过什么伤,知道哪些地方最麻烦,知道该先补哪一处,后补哪一处。
针线再快,若连哪里该下针都看不清,又有什么用?
陈礼的呼吸慢慢重了。
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叩门时的情形。
罗大成。
自己第一次喝下叩门药,药力发作以后,他甚至还没拿起针,最先冒出来的就是那种强烈得几乎压不住的念头。
尸体哪里不好,哪里不对,哪里必须重新收拾。
那时候……这门本事就已经在了?
陈礼笑了。
四枚闭目钱。
值,太值了!
他卡在叩门这么久,每天琢磨死人情,琢磨针,琢磨自己在收拾尸体时擅长的东西,到头来,竟然一直漏掉了摆在最前面的一样东西。
看尸,识伤,找出哪里有缺!
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白事,竟然把它当成了最理所当然的东西!
陈礼一把拉过工具箱,针线取出,重新看向梁承业。
这一回,尸体还是那具尸体,感觉却完全不同。
肩上的刀伤很吓人,可真正要先处理的不是那里,肩伤下方的骨头已经错开。
得先正骨,否则皮肉缝得再好,穿上寿衣,半边肩膀照样一高一低。
肋侧也不能急着填,先处理腰间,那里不起眼,可若不先固定,等翻身的时候,刚刚撑好的胸腹还会重新变形。
额头上的裂口最简单,放最后。
陈礼越看,心里越亮。
从前收拾这样的尸体,他得摸,得按,有些地方甚至要做到一半,才发现下面还藏着麻烦。
现在不同。
尸体就这么摆在那里,他看一眼,心里已经有了七七八八,像一团纠缠许久的乱线,突然找到了线头。
陈礼手里的针落了下去。
一针,第二针,蜡线收紧,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。
以前许多时间并不是耗在手上,而是耗在判断,现在,判断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完成。
针自然快,线自然快!
连何小顺从外面进来拿东西,看见陈礼的手,都愣在门边。
“师父……”
陈礼没理他。
他现在心情好得厉害!
针在手里穿梭,错开的骨头被推回去,破损的皮肉重新合拢,过去要反复调整两三次的位置,这回一次便正。
爽。
说不出来的爽!
像蒙着眼睛干了几年活的人,今天终于把布摘了!
陈礼甚至有一种古怪的感觉。
梁承业躺在面前,自己明明才刚开始处理尸体,可只要这一眼看完……
这具尸体,已经被他收拾好了一半。
针线,死人情,还有眼前这个。
原来如此,原来这才是自己一直没看见的东西!
陈礼心中那点兴奋越烧越旺!
到最后,竟像忽然冲破了什么。
身体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。
没有真的声音,只是陈礼自己觉得,某道卡了很久的门槛,终于被一脚迈了过去。
然后……
饿!
陈礼脸上的笑瞬间僵住。
他胃里猛地抽了一下,手中的针差点扎歪。
饿!
太饿了!
怎么突然这么饿!
前不久才吃下去的整整一碗饭,像是凭空没了,他肚子里空得发疼,手开始发软。
陈礼甚至觉得,自己现在面前要是摆一只没拔毛的鸡,都能直接下嘴!
“饭!”
他下意识说了一句。
何小顺还没听明白,后面的门帘已经掀开。
小绒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,上面盛了满满一碗冒了尖的饭,托盘上还有一大盘肉,几个馒头,以及一碗热汤。
陈礼看见的那一瞬间,眼睛都亮了。
“给我!”
碗到了手里,他几乎是低头就吃。
饭刚进嘴,肚子反而更饿了,陈礼也顾不得形象,一口接一口,肉都没怎么嚼。
小绒坐到旁边,托着下巴看他,眉眼弯弯的。
陈礼一口气扒了大半碗,胃里那股要命的空荡才稍微压下去一点,脑子也慢慢转了过来。
他抬起头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吃饭?”
小绒笑道:“登堂都会饿呀。”
陈礼一怔。
小绒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:
“登堂会饿,入室会困,恨不得一觉睡上几天,成家就正好相反,精神旺得很,三天不吃不睡也没什么。”
她看着陈礼,笑得更开心了一些。
“陈掌柜,恭喜呀,你登堂了。”
陈礼端着碗,怔了好几息。
他自己都是刚刚才知道,小绒却连饭都准备好了?
小绒仍旧托着脸,笑眯眯地坐在那里。
陈礼眯起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,我刚刚登堂了?”
? 第七十一章 三种手段
“你怎么知道,我刚刚登堂了?”
陈礼端着饭碗,眯眼看着小绒。
小绒没有回答,她只是托着脸,笑眯眯地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陈掌柜,你的门径,都有些什么本事呀?”
陈礼微微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