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礼到底走的什么门径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查过他的底?”
“之前就查过,上次吃饭后,又查了一回。”
杜老道:“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临江人,从小跟着白事铺老师傅吃饭,后来接了铺子,前二十来年没什么特别,真正有变化,也就是最近。”
曹万山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:“梁宅那一晚,你们最后怎么判断他的?”
杜老一顿,这件事,他当然记得。
“当时……还是更像散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杜老沉默下来,他才低声道:“不好说。”
“一个二十多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人。”
曹万山慢慢道:“突然会看尸,突然跟黑燕堂做生意,突然能从梁宅里走出去,现在……连我的门,也看不到他家里面。”
杜老听着,没有出声。
过了片刻,他问:“要不要再把人请来一次?”
帷幕后安静了一下。
随后,曹万山忽然笑了一声:“承业请过的。”
杜老不说话了。
那一次,他就在场。
梁承业前后下了两次场,严管事也亲自试了一次,最后,严管事被那具死人卸了胳膊,梁承业也被死死按在桥上,连乌鳞照影匣都丢了。
可从头到尾,陈礼自己真正露出来的,也不过是一根针、一根蜡线,还有最后那一锤。
那根线只在最要紧的时候扯了承业一瞬,随后便立刻收了回去。
究竟是门径,还是白事铺里练出来的手艺,到现在也没人说得准。
除此之外,他大半时候都坐在桌边。
最后生意照做,银子照拿,人也照样回了永安。
杜老当时就在旁边看着。
那一夜以后,他知道陈礼能够使唤死人,也知道那具死人很能打。
可陈礼自己到底有多少本事……
直到现在,还是没看出来。
杜老觉得,刚才那句“更像散人”,自己确实已经不太敢说得那么笃定了。
“那……”
“先别碰他。”
曹万山说道。
杜老抬起头。
“查。”
曹万山淡淡道:“从他接永安白事铺以前开始查。”
“学过什么,见过谁,替哪些人收过尸,这几年有没有离开过临江,都慢慢查。”
杜老问:“要不要派人盯着?”
“可以盯着,但不用靠太近。”
曹万山缓缓道:“门里看不到,便先站在门外,别惊动他。”
杜老低下头:“明白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身后又传来曹万山的声音:“门带上。”
杜老回身,将门慢慢合拢。
咔哒。
门闩落下。
屋里只剩下帷幕后那个削瘦佝偻的背影,还有一串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钥匙。
……
永安白事铺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陈礼坐在后堂椅子上,腰酸得连背都懒得挺直。
今天收的尸体实在太多。
登堂以后确实干得快,可快归快,该做的活一点也没少,做到这个时辰,他两只手都已经有些发木。
小绒从后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面:“吃点?”
陈礼闻见香味,精神总算回来了一点。
“还是你懂事。”
他接过碗,低头便开始吃。
刚吃两口,却发现小绒没有走。
她坐在旁边,另一只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,正用两根手指翻来覆去地把玩。
陈礼随口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小绒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乌黑木片,边缘很薄,正中刻着一道细细的木纹。
她笑眯眯地将东西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没什么呀,捡到的一个小玩意儿。”
“哦。”
陈礼实在有些累,没再追问。
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嚼了两口,随后抬起头。
昏黄灯火下,前方,一道道人影安静站着。
他们没有呼吸,也没有心跳,全是死人。
陈礼一边吃面,一边看着他们,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,从肚子里暖到了心里。
? 第七十五章 特殊之处
陈礼一边吃面,一边看着面前这些死人。
昨晚屠六认过尸以后,他又忙了大半夜。
结果比想象中还好。
西仓送来的黑燕堂尸体,只要不是头颅碎得太厉害、烧得完全没法收拾,或者残留灵性早已散尽的,能修的,他基本都修了一遍。
最后留下来的,也有不少。
真正叩过门的,除了屠六以外,还有三个。
邢捆,登堂境。
他以前替商队捆货,只要按照自己熟悉的规矩捆好,原本分开的东西,便能暂时当成一整件货,能分担伤害、也能稳固身形,必要时还能将敌人固定在某个位置,非常好用。
冯照,也是登堂。
他门径来自于掌灯,此人门里的本事都落在了灯火照出去的那片光上,能将已有的光挪去别处。
最后一个叫马旺。
这是个年轻小伙,刚叩门没多久,以前干伙夫的,烧火烧了十来年。
他的本事也简单,只要有团火,他便能让这团火烧得更旺、更急,也能让它慢下来,压着火头多撑一阵。
论打架,他远远比不上前面几个,可陈礼反倒觉得这种本事以后说不定很好用。
再加上原本的魏三平、林狗儿……
陈礼数了数。
自己身边能使唤的修行者死人,已经有六个了。
至于剩下几个黑燕堂的人,虽然生前没叩过门,也有两具尸体愿意留下,只是身体坏得比较厉害,暂时也派不上什么大用,干脆就让他们在铺子里当普通小工了,反正也不用给死人添筷子。
陈礼看着看着,又觉得头疼起来。
厉害归厉害,问题也很明显。
这么多人,怎么带出去?
魏三平还好,以前弄点换颜膏,换张脸,再给他换身衣服,晚上带出去也不算太扎眼。
林狗儿年纪轻,尸体也修得完整,不仔细看还能糊弄过去。
屠六他们就麻烦多了。
有烧过的,有砸过的,有脸上缝了好几道口子的。
白天真让这么一群尸体跟在身后走,巡夜司估计还没发现他们是修行者,就得先问陈礼是不是把义庄搬上街了。
陈礼放下筷子,起身从柜子里翻出那罐换颜膏,打开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面前这一排尸体。
小绒坐在旁边,托着下巴看他,说出了他的心声:“不够。”
陈礼拿手指往罐子里估了估:“还得再买两罐。”
说完又有些心疼,人多了,果然哪儿都要花钱。
养活人费米,养死人费膏,也没便宜到哪里去。
他把换颜膏重新收好,这才朝众尸摆摆手。
“行了,今晚先这样,后院还有几口空棺材,你们自己挑地方躺,明天我再安排你们做什么。”
林狗儿第一个转身而去,显然对永安白事铺已经熟得不能再熟,魏三平也跟着往后走。
屠六却没有立刻动作,他带着邢捆几人站在原地,朝陈礼郑重拱了拱手。
“那我们几个……就麻烦陈掌柜了。”
他说得认真,旁边几具尸体也跟着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