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小顺抱着本账册跑了进来:“师父。”
陈礼抬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事情有点多。”
他说完,又想起一件事:“前堂还有个人找你,说要买棺材。”
“谁?”
“以前罗大成家里的那位嫂子。”
陈礼放下碗,去了前堂。
柜台旁站着一个穿素衣的妇人,眼睛有些红肿,见陈礼出来,她连忙行了一礼:“陈掌柜。”
陈礼认出了她:“罗嫂子?”
“是我。”
孙玉莲抹了一下眼睛:“陈掌柜,我姓孙,叫孙玉莲,我今日过来,是想买口棺材,我婆婆……昨夜也走了。”
陈礼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还记得罗大成下葬的时候,那个老太太抱着儿子的尸体哭了很久,没想到才过去这么些日子,人也没了。
“怎么这么快?”
“大成走了以后,她身子就一直不好。”
孙玉莲低着头:“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好,前几日起不来床,昨夜就……”
她没有继续说。
陈礼沉默了一会儿,带她挑了口好棺材。
等事情说定,他才问了一句: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孙玉莲擦干眼泪:“日子总得过,我想着拿剩下的钱,给孩子找个师父,学点木工、修船什么的,有门手艺,以后饿不着。”
“我自己也去找个工,针线、洗衣、做饭,我都能干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又朝陈礼行了一礼:“上次的事,多谢陈掌柜,要不是您,货栈那边未必肯赔那么多钱,我们娘俩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陈礼摇了摇头:“过去的事,不用再谢了。”
对方家里这么困难,加上罗大成算是帮助自己叩开门径的第一个尸体,他就没收人家的钱,反正以永安白事铺如今的底子,一点棺材寿衣还是送得起。
孙玉莲一开始不答应,但陈礼坚持,她也没了办法,于是又是好一番道谢泣零,最终又与何小顺说好了送棺材的时辰,这才离开。
陈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。
死者的事算是办完了,可活人的日子,还得接着往下过。
嗯……黑燕堂那边也是一样,人虽然死了不少,但还有人活着,不好一直耽搁,今天得把事办了。
何小顺翻开账册,站在旁边一件件往下数。
“巡夜司昨天送来的尸体,还有几具没登记完,东边那两具脸坏得厉害,今天得重新补。”
“前堂那口薄棺也该钉了,昨天下午定寿衣的那家说巳时过来拿。”
“还有后院那几位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下意识往屠六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,声音低了些:“他们衣服得换吧?总不能一直穿成这样。”
“还有昨天用过的工具也没收拾,线得重新煮,白布不够了,下午还得去进一批……”
何小顺越说越多。
陈礼安静听着,等他说完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何小顺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“师父?”
“怎么?”
“咱们今天先干哪个?”
陈礼应道:“你看着办。”
何小顺愣住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师父你呢?”
“我还有别的事。”
何小顺脸顿时黑了:“师父,徒弟也不是这么使唤的吧?这么多事,就我一个人干?”
陈礼冲他笑笑:“这个月工钱翻倍。”
自己事多了,一些简单的事都得交给徒弟,而且赚了钱,不给徒弟涨工钱,太不体面。
听到这话,何小顺脸上的不满顿时消失了大半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行!”
他把账册往怀里一夹,立刻点头:“师父放心去!”
陈礼摇摇头。
小绒坐在旁边,唇角带着一点笑:“陈掌柜教徒弟很有办法。”
“都是为了他好。”
陈礼认真道:“年轻人多做点事,长本事。”
小绒轻轻嗯了一声。
陈礼也不在意,他起身收了碗筷,这才走到屠六几人面前:“几位。”
屠六抬起头:“陈掌柜。”
“昨晚说好的事,我没忘。”
陈礼冲着屠六说道:“我知道你们等得急,不过你们现在这副样子,不太适合出门。”
屠六自然也知道这一点:“陈掌柜说得是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陈礼道:“我出去弄点东西,回来替几位收拾收拾,至少出去以后,别让人一眼就看出是死人。”
屠六拱了拱手:“有劳陈掌柜。”
旁边几人也没有异议。
……
上午的临江已经热闹起来。
街边早点摊还没有收,卖菜的、挑货的、赶车的挤在一起,几条大街上到处都是人。
陈礼走了半个多时辰,熟门熟路到了那家当铺。
赵掌柜低头拨着算盘,听见脚步,头也不抬。
“当什么?”
“买东西。”
算盘声停了一下。
赵掌柜抬起眼,看见陈礼,倒也没有多少意外。
“陈掌柜。”
“赵掌柜。”
陈礼走到柜台前:“换颜膏还有么?”
“有。”
“我要两份。”
赵掌柜看了他一眼:“最近用得挺快。”
“生意好。”陈礼答得自然。
赵掌柜没有追问。
做当铺的,本来也没有替客人操心东西怎么用的规矩。
他转身进了后面,没多久,便拿着两只小瓷罐回来。
“一瓶一枚闭目钱。”
陈礼从怀里摸出两枚闭目钱,放在柜台上。
赵掌柜将钱收起。
陈礼拿过换颜膏,却没有走。
赵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陈掌柜,还有事?”
陈礼摸了摸袖口,又拿出一枚铜钱。
这一次。
铜钱上的人脸,睁着一只眼睛。
赵掌柜的目光终于多停了一瞬:“陈掌柜,想买什么?”
“保命的。”
陈礼回答得很干脆。
赵掌柜看了看他。
“惊蝉不好用?”
“好用。”
“那还要什么?”
陈礼笑了笑:“它除了会叫,做不了别的,别人拿刀砍我,它在耳边叫得再响,也不会替我挡一下。”
惊蝉很好用,杀意一起,蝉便会响。
可惊蝉响了以后,他还得自己想办法闪避。
能不能避开,得看对方多快,也得看自己来不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