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名差役让开道路。
陈礼走到沈玉堂尸体旁,将粗布包裹放下。
解开粗布以后,里面除了黑色木匣,还放着几块干净白布、一双薄手套、一只小瓷瓶和几件收殓用的工具。
黑色木匣依然被一层布紧紧包裹,看起来只像一只普通工具箱。
陈礼拿起小瓷瓶:“这是不腐香粉,一钱香粉,可以让一具尸体七日不腐,沈老爷身上的情况特殊,我也不知道能压住多久。”
张大人皱眉道:“这么好的东西,你一个小小白事铺也有?”
“花了不少钱换来的。”
陈礼叹了口气:“原本想留着给富户停灵用,没想到第一单生意还没接到,便先用在沈老爷身上了。”
他说着,将香粉倒出少许,粉末呈灰白色,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。
陈礼先将香粉抹在沈玉堂口鼻周围,又解开锦袍,将剩余粉末分别按在胸口和腹部。
香粉接触皮肤以后,很快变得湿润,尸体上不断鼓起的气泡逐渐慢了下来,那些向外扩散的黑斑也仿佛遇到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,停在原处。
周捕头一直蹲在旁边,仔细观察着陈礼的每一个动作,见状,眼睛一亮:“确实压住了。”
陈礼没有接话,他戴上薄手套,先检查沈玉堂的脖颈和双手,确认没有伤口,又用手托住下巴,准备查看口中情况。
就在手掌碰到沈玉堂后颈的一瞬间,他感觉到,旁边粗布包裹中的黑色木匣轻轻震了一下。
咔哒一声,声音很轻,现场嘈杂,没人注意。
陈礼的动作却微微停顿。
信来了。
他没有转头去看,继续捏开沈玉堂的嘴。
一股浓烈的酒酸味迎面而来,紧接着,尸体喉咙中忽然响起一声咕噜!
“别碰!这东西可能有毒!”
周捕头反应极快,一把拉起陈礼,但沈玉堂嘴里还是喷出了一口暗红液体,淋在了他的手套和袖口上!
陈礼吓了一跳,低头看了一眼,手套表面已经出现几个细小黑点,并还在不断扩散腐蚀,要不是周捕头拉了他一把,这一下就能把他手给腐烂!
不过,他心里也立即生起了一个想法。
他一边将手套脱下,扔进一只空铜盆,一边说道:“手有些疼,可能沾上了些腐液……周捕头,劳烦准备些清水,还有一间能换衣服的屋子,我包里有清秽香和干净白布,也一起带过去。”
周捕头看了他片刻,对旁边一名差役道:
“带陈掌柜去西厢洗干净,守在门口,案子查清以前,不准他离开。”
“是。”
陈礼重新包好东西,提着粗布包裹跟随差役离开偏厅。
西厢距离不远,差役让人送来一盆清水,便抱着刀守在门外。
“陈掌柜,有事叫我。”
“劳烦了。”
陈礼关上房门。
他先脱掉被尸液沾湿的外衣,放进铜盆,又仔细洗净双手。
确认门窗都关严以后,他才解开粗布,将黑色木匣取了出来。
匣盖已经自行打开一线,里面静静躺着一封雪白的信。
信封上依然写着四个字。
陈礼亲启。
陈礼擦干净手,拆开信封。
“陈兄见字如晤。”
“今日这一局,实在令我惊喜。”
“先送讣帖与棺材,令沈玉堂心生警惕,再亲自登门提醒,为自己留下清白名声。”
“今日寿宴之上,你又请来官府与三名修行者作证,让所有人亲眼看见,沈玉堂死时,你非但没有动手,反而一直在旁观。”
“最后令那酿酒之人现身袭杀,吸引所有人的注意,再于午时三刻催发沈玉堂体内的酵种。”
“声东击西,滴水不漏,陈兄进步之快,实在令我欣慰。”
“不过此事尚未结束,你仍留下了三处破绽。”
“其一,沈玉堂并非今日才服下酵种,你既借他平日入口之物送种,便该将那些东西一并收拾干净,若官府顺着他近日吃过、喝过的东西查下去,难免发现异常。”
“其二,酵种既是由口入腹,入口之时便可能留下痕迹。尸身原本继续腐坏下去,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没了,你却偏偏用不腐香将尸体保存下来,实在有些大意。”
“其三,那酿酒之人身上,还带着你交给他的动手凭据,纸墨虽无落款,一旦落进官差手中,仍可能惹来麻烦。”
“请陈兄尽快将这三处破绽处理干净。”
“至于那酿酒之人,既然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,便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。”
“死人不会开口,一个注定要死的替罪羊,同样不会。”
“此事若能妥善了结,沈玉堂之死,自然只会是他一人所为。”
“万望谨慎。”
第九章 替罪羊
陈礼将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黑匣,匣盖缓缓合拢,没有留下一丝缝隙。
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。
沈玉堂近日入口之物有问题,尸身上还可能留着酵种的痕迹,逃走的厨房管事身上,则带着某样不该落进官府手中的东西。
知道这些,已经足够了。
剩下的事情,他得自己找。
陈礼将黑匣重新裹好,又用清水洗了两遍手,直到指缝间再也闻不到那股酒酸味,这才打开房门。
门外的差役立即看了过来:“洗干净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陈礼举起手中的粗布包裹:“劳烦带我回去,沈老爷口中那东西,我还得再看看。”
差役没有多问,领着他返回偏厅。
张大人已经命人封锁了沈宅,寿宴上的宾客暂时不准离开,厨房、酒窖和沈玉堂的卧房也全部有人看守。
周捕头站在尸体旁,手背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,他那柄断刀放在桌上,旁边还摆着从沈玉堂口中流出的暗红液体。
见陈礼回来,他问道:“手有没有事?”
“多谢捕头关心,我没事。”
陈礼蹲到尸体旁边:“沈老爷身上的腐坏暂时压住了,但要查清楚他吃过什么,最好先从嘴里看。”
张大人冷声道:“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?”
“刚才只看见他吐东西,没来得及细看。”
陈礼取出一块干净白布,包住手指,捏开沈玉堂的嘴。
尸体口中满是暗红黏液,舌头已经肿胀发黑。
陈礼没有直接去碰舌根,他先用白布擦去表面的液体,又让人取来一根细竹片,沿着牙缝一点点刮过去。
片刻后,竹片尖端沾上了几粒淡黄色碎屑。
碎屑很小,若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是没有漱净的食物残渣。
陈礼将碎屑放在白布上,递给周捕头:“捕头,能劳您闻闻么?”
张大人皱眉道:“这种时候还要闻?”
周捕头没有理会,他接过白布,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几次。
“有药味。”
他又靠近沈玉堂嘴边,分辨片刻:“尸液里的酒酸味太重,但这几粒东西里还有参、蜜和一股草木苦味。”
陈礼这才抬头,看向围在偏厅外的沈家下人:“沈老爷今日除了寿宴上的东西,还吃过药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一名贴身小厮赶紧站出来:“老爷每日早起都要服两颗养元丸。”
“今日也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
小厮连忙点头:“老爷起床以后,先喝了一碗温水,又服了两颗养元丸,后来才去前院见客。”
张大人眉头扬起,立即问道:“药是谁准备的?”
“药一直放在老爷卧房,平时都是小人取。”
小厮吓得跪在地上:“可药不是小人做的!那是百草堂配的,老爷已经吃了两年,从没出过问题!”
周捕头皱眉问道:“今早取药时,有没有发现异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药罐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老爷房中。”
周捕头看了陈礼一眼。
陈礼低头研究着白布上的药渣,仿佛没有注意他的目光。
“带路。”周捕头对小厮说道。
张大人也要跟过去,周捕头劝道:
“大人留在这里坐镇吧,沈宅人多,若所有人都往后院走,容易再出乱子。”
张大人今日已经丢了脸,自然不愿再让人觉得自己慌乱,他沉着脸点了点头。
“查仔细些,若这药真有问题,所有碰过它的人,一个都不许放走!”
周捕头带着两名差役、陈礼和小厮去了沈玉堂的卧房。
房间十分宽敞,床榻、书案和衣柜所用木料皆是上品,墙上还挂着几幅名家字画。
陈礼进门以后,没有碰屋里的东西,只问身旁的小厮:“沈老爷平日吃的药放在哪里?”
小厮指向西侧:“药柜里。”
“你自己去取。”陈礼说道。
小厮连忙走到药柜前,依次打开几个抽屉,又从中间一格取出一只青瓷药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