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柱炸成无数腐烂碎块,周捕头等人被逼得后退数步,等木屑落下,管事已经冲入侧门回廊。
“追!”
周捕头对周围人喊道:“他身上有我的留香,跑不掉!”
沈宅护院沿着回廊追了上去,他自己却没有追过去,而是转身奔向后院,高瘦护卫和矮壮护卫也顾不上逃走的杀手,立即跟在后面。
前院的宾客这才反应过来,有人惊慌逃命,有人想看热闹,也有人高喊着沈玉堂的名字向后院涌去。
随着管事离开,那股恶臭迅速变淡,笼罩众人的困意也早已消失。
陈礼长长吐出一口气,提起用粗布包裹的黑匣,跟在人群最后面,向后院走去。
他没有往前挤,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,沈玉堂若真出了问题,他迟早会被人叫过去。
穿过正堂,后方回廊里一片混乱,沈家的丫鬟和家丁围在一处偏厅外,有人端水,有人去找大夫,还有人已经吓得瘫坐在地。
周捕头推开人群:“让开!”
陈礼跟着向里看去。
沈玉堂倒在偏厅中央。
他身上的暗红锦袍没有刀口,也看不见箭伤,可他整个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。
原本红润的面孔涨得发紫,额头和脖颈上青筋鼓起,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面,仿佛有无数细小气泡在缓慢游动。
他的嘴角不断流出带着泡沫的暗红液体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酸味。
沈玉堂的胸口还在起伏,但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灌满了黏稠酒浆,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。
“救我……”
他努力张开嘴,声音微弱无比。
周捕头蹲到沈玉堂身边,却没有立刻触碰他的身体,他低头闻了闻沈玉堂嘴角的液体,脸色渐渐难看。
“不是刚刚中的招,有什么东西早就进了他的身体,刚才那股臭味,只是将它催发出来。”
高瘦护卫沉声问道:“还能救吗?”
周捕头没有回答。
附近的大夫跪在地上,手中拿着银针,却根本不敢下针。
沈玉堂的皮肤正在迅速变软,手背上甚至已经浮现出一块块暗黑色斑痕,如同一具在暑气中放了数日的尸体。
陈礼站在人群外,缓缓抬起头。
阳光越过屋檐,正落在庭院中央。
午时三刻。
与讣帖上写下的时辰,分毫不差。
第八章 保尸
沈玉堂还没有死。
他的胸口仍在艰难起伏,每一次呼吸,喉咙里都会发出浑浊的咕噜声。
跪在旁边的大夫终于鼓起勇气,将一根银针刺进他的手腕,银针刚刚入肉,沈玉堂手臂上的皮肤便鼓起几个细小气泡。
大夫脸色大变,立即拔针,针尖已经变成了暗黑色。
“救人!”
张大人从人群中挤进来,急声喝道:“愣着干什么?赶紧救人!”
大夫跪在地上,额头全是汗。
“张大人,不是小人不救,沈老爷五脏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坏,小人从未见过这种病症,根本无处下针……”
“废物!”
张大人大怒,一脚踢翻旁边的木凳。
沈玉堂请来的两名修行者站在一旁,脸色同样难看。
他们挡住了射来的箭,挡住了腐烂的酒水,也没有让杀手靠近沈玉堂半步,可人还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出了事。
就在这时,沈玉堂忽然剧烈抽搐起来,一股带着泡沫的暗红液体从他口中涌出,紧接着,他胸口猛地鼓起,又慢慢落下……
这一次,没有再抬起来。
偏厅中安静了一瞬。
大夫伸手探向他的鼻下,又摸了摸颈侧,脸色苍白地收回手。
“沈老爷……去了。”
张大人面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。
今日是他亲口向沈玉堂保证,有入室修行者坐镇,绝不会出事,寿宴上还有这么多临江城的富商乡绅,所有人都看着,结果午时三刻刚到,沈玉堂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死了。
明日消息传出去,别人不会只说沈家遭遇刺杀,还会说他张大人无能!
张大人猛然转身,看向周捕头:“你不是入室境的修行者吗?本官将你带来,是让你保护沈玉堂,不是让你看着他死的!”
周捕头手背上还流着血。
他叹了口气,将断刀插回鞘中,单膝跪地:“属下办事不力,请大人责罚。”
“现在请罪有什么用?”
张大人怒道:“刺客在你眼皮底下跑了,沈玉堂也死了!”
周捕头低着头,语气却依然沉稳:“沈玉堂已死,眼下最重要的,是封锁沈宅,抓住凶手,查清他是何时中的招,若继续耽搁,凶手逃出城去,沈老爷才算真的白死了。”
张大人还要说话,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还有尸体。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去。
陈礼提着粗布包裹,站在偏厅门口。
张大人皱眉:“你是什么人?”
周捕头抬头看了陈礼一眼,目光微动:“永安白事铺,陈礼?”
陈礼拱了拱手:“周捕头认识我?”
“听过你的名字。”
周捕头站起身:“过去一年,巡夜司查出的几桩横死案,都有你帮忙,昨日城西酒楼的女尸,也是你发现了口中的铜扣和遗失的绣鞋。”
“算不上什么。”
陈礼谦虚道:“只是经常接触尸体,比寻常人多看出一点东西。”
张大人听见这话,神情没有缓和,反而更沉了几分:“我听说了,你就是昨日拿着讣帖上门的人?”
“是我。”陈礼平静回应。
“帖子上写着沈玉堂今日午时三刻死亡,现在时辰刚到,人便死了。”
张大人眯起眼,盯着他:“今日你又恰好出现在寿宴上,倒是真巧。”
附近几名差役悄悄握住了刀柄。
陈礼没有后退,轻声道:“并非巧合,我是特意来的。”
张大人冷笑道:“你倒是承认得痛快?”
“沈老爷五十大寿,我带了礼物登门拜寿,门口的礼簿上记得清楚。”
陈礼看了一眼地上的沈玉堂:“至于昨日的讣帖,也是有人托我替沈老爷料理后事,我觉得这事不合规矩,才特意上门提醒。”
张大人声音一沉:“谁托的你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连客人是谁都不知道,就敢接这种生意?”
“我没有接,所以我昨日特意来提醒了沈老爷,沈老爷没将我打出去,还与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陈礼平静说道:“他是好人,今日大寿,我总要来看看,更何况……如果他真出了事,我也好及时替他善理后事。”
说着,他叹了口气:“今次收尸,并非恶人所托,算是我作为朋友,为沈老爷做的一点小事。”
“朋友?”
张大人冷笑起来:“你倒真是会说。”
陈礼没理会,他向沈玉堂走近了两步,几名差役立刻拦在前面。
他没有硬闯,只指了指尸体:“张大人要问话,可以慢慢问,但再耽搁一会儿,沈老爷这具尸体恐怕就什么都留不下了。”
众人这才看向沈玉堂。
他手背上的黑斑正在扩散,原本只是几块铜钱大小的斑痕,如今已经连成一片,脸颊和脖颈也开始变得松软,皮肤下不时有气泡鼓起、破裂,一股越来越浓的酸臭味从尸体上散发出来。
就仿佛……他已经死了数日。
周捕头蹲下来,只看了片刻便沉声道:“他说得没错,尸体还在继续腐坏,最多再过半个时辰,所有痕迹都可能消失。”
张大人思忖几息,转头看向陈礼:“你有办法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
陈礼拍了拍手中的粗布包裹:“我原本就做了来收尸的准备,带了些白事铺常用的东西。”
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吉利,张大人的脸色又黑了几分。
“沈玉堂还活着的时候,你就带着收尸的东西上门?”
“我昨日已经提醒过沈家。”
陈礼认真道:“他们不信,我总不能也不做准备,咱是体面人,既然有人请我收尸,就不能等尸体烂得认不出人,再空着手过来。”
张大人冷冷看着他。
陈礼坦然与他对视。
他心里其实没有脸上那么平静,眼前这位张大人若是认定他有问题,完全可以先把他关进牢里,再慢慢调查,到时候不但三枚闭目钱拿不到,连永安白事铺都可能被人封了。
片刻后,周捕头开口道:“大人,可以让他试试。”
张大人猛地看向他。
周捕头继续说道:“此人确实可疑,所以更不能让他离开。”
“但他替巡夜司处理过几具横死尸身,保尸、辨伤的本事,比寻常仵作更好,先让他把尸体保住,所有东西都在这里用,尸体不得离开沈宅,他本人也不能离开,等抓住凶手,再问他与讣帖有关的事情。”
张大人想了想,终于冷声道:“让他做。”
“但本官把话说在前面。”
他看着陈礼:“你碰过什么、用过什么,都要当众说清楚,案子查明之前,你也不准走出沈宅一步!”
陈礼点点头:“合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