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旧布鞋正死死咬住他的鞋跟,另一只草鞋缠住鞋带,拼命往外扯。
“干什么?”
他一脚甩开。
旁边马旺也被几只鞋围住。
一只踩住鞋尖,一只勾鞋跟,另外两只则在旁边等着,像是只要把他脚上的鞋扒下来,就准备立刻套上去。
冯照一下反应过来:“他想给我们换鞋!”
陈礼也明白了。
许闻修过的鞋,愿意替他做事。
可他们现在脚上的鞋全是出门前临时换的,许闻一双都没碰过,自然不听他的。
铺子里又传来许闻的声音:“你们脚上的鞋哪来的?!”
屠六被气笑了:“我穿双新鞋还得跟你报备?”
陈礼看了屠六一眼,又朝里面道:“他说,他穿双新鞋还得跟你报备?”
“屠六那双靴子是我修的!”
“我那双靴子早烂了!”
陈礼又替他转了一遍:“他说早烂了。”
“放屁!右脚内侧我补了三层牛皮,至少还能穿两年!你们果然有问题!”
屠六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,虽然死人没有青筋可跳,但陈礼觉得他大概就是这个心情。
更多鞋子扑向几人的脚,有些甚至互相配合。
一只踩,一只拽,还有一只专门往裤腿里钻。
马旺一边往后退,一边骂:“许闻,你差不多得了!我裤子都快让你扒了!”
没人理他,反倒又飞来一只厚底鞋。
几人脸色也越来越黑。
只有邢捆还算平静,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咬着自己鞋跟的两只鞋,抬脚,踩住。
“屠六。”
“咋了!?”
“说不通的。”
听他这么说,屠六明白了。
他早就忍到极限了,于是一巴掌抽开一只破鞋,骂道:“妈的,不说了!把他给我拿下!按住以后再跟他讲明白!”
话音刚落。
邢捆已经动了。
他一直缠在腰间的粗绳被抽出来,一头绕过自己的腰,另一头飞快穿过门柱,又绕上旁边一根粗大的横木。
手腕一翻,绳结收紧!
紧接着又是一甩、一套,绳索飞绕,将柜台、门柱,还有鞋架底下的粗木,全部套在了一起。
几处固定得最牢的地方,很快被绳子连在了一起。
邢捆最后一拽,整个人往前一站。
几十只鞋同时砸来。
砰砰砰!
皮靴撞在胸口,木底鞋砸在肩膀,还有几只鞋从侧面猛撞他的腿。
邢捆身体微微晃了晃,却一步没退。
他身后的绳索绷得笔直,整间铺子仿佛都在替他撑着。
“快点。”
邢捆无奈道:“挺臭的。”
屠六已经拔出了刀。
不是他原来那柄宽背大刀,那东西早不知道丢在了西仓哪里。
陈礼出门前,随手从铺子里找了把短刀给他,刀身不过一尺多长,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。
屠六握着刀,目光却从铺子里扫了一圈。
修鞋的地方,别的不多,铁器却不少,鞋钉,锥子,裁皮刀,挫刀,刮边的小铁片,还有几双旧靴底下钉着的铁掌……
屠六嘴角慢慢咧开。
他抬起短刀,在门边一块石头上轻轻一拖。
嚓。
一声响过,整个铺子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同时颤了一下。
陈礼看得很清楚,几枚散落地上的鞋钉表面忽然暗了一瞬,几把裁皮刀的刃口也像是同时旧了几分。
反倒是屠六手里那把不起眼的短刀,刀锋越来越亮。
“许闻!”
屠六最后喊了一声:“老子再给你一次机会!”
许闻听不见,铺子深处能回应的,只有更多鞋子。
屠六点头:“行!”
他往前一步,抬刀,挥下!
嗤!
一道锋锐从门内掠过。
挡在最前面的几十只鞋瞬间被切开,旁边两排鞋架也同时一歪!
咔嚓!
木板齐齐断开,堆在上面的旧鞋哗啦啦往下掉,连遮挡视线的一张旧皮帘,也从中间被整齐切成两半。
铺子里面骤然空了一大片,终于露出后面的人。
陈礼也第一次看清许闻现在的模样。
这人的状况,比他想的惨得多。
许闻一只眼睛已经没了,黑布缠在头上,遮住左边眼眶,右眼里满是血丝,左手从手背到手腕,大片皮肉都被烧坏了,几根手指蜷在一起,外面只随便缠了几层布。
他胸口和腹部同样裹着绷带,有几处已经渗出暗红,整个人靠着墙坐在一堆鞋子后面,脸色苍白。
显然西仓那一晚,他虽然逃出来了,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此刻鞋架一倒,许闻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猛地睁大,惊得声音发颤:“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冯照和马旺已经冲了进去。
“还跑!”
冯照一把扣住他肩膀,马旺从另一边压住手臂。
许闻伤得本来就重,门径又不擅长正面近身,挣了两下,根本没挣开。
“放开!放开我!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!”
他拼命扭头,看见屠六提着刀走进来,脸色更加难看了:“你们都死了!怎么可能……”
马旺按着他的手一用力:“我知道我死了!你别提醒了!”
许闻还是挣扎,地上几只鞋再次颤动。
邢捆抬脚一踩,直接压住两只。
“行了,再打,铺子都没了。”
许闻根本听不见他的话,只盯着眼前几个人,越看,神情越恐惧。
这些人的脸虽然变了些,可动作、神态,甚至屠六刚才提刀发狠的样子,都太熟悉。
偏偏……
他们没有呼吸。
至少离得这么近,许闻没看见冯照胸口起伏,也没感觉到马旺身上活人的热气。
这根本不是几个侥幸从西仓逃出来的人,是死人,几个已经死了的人!
许闻剩下那只眼睛微微发红。
“你们……到底……是什么?”
“都跟你说了。”
屠六把短刀往旁边一放:“还是我们。”
许闻听不见,只是依旧死死盯着他们。
陈礼见差不多了,这才从魏三平身后走出来,进门时,他还特意绕开了地上一只明显味道不太好的旧靴。
他来到许闻面前,蹲下:“许师傅?”
许闻立刻看向他,眼神警惕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好。”
陈礼语气很客气:“我是永安白事铺,陈礼。”
许闻脸上的挣扎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陈……”
他盯着陈礼:“陈礼?”
陈礼点点头:“是我,裴渡应该跟你提过。”
第八十一章 死人好查
许闻最终还是信了。
至少,信了七八成。
陈礼替屠六几人转述了些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的私事、旧事,他脸上的警惕虽然没有完全散去,却总算没再让满屋鞋子扑人。
真正让他放心一些的,是鞋。
许闻让黑燕堂几人把脚上的鞋全脱了,换上铺子里经过他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