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六当场就骂开了:“你更信我,还是更信鞋子?”
许闻听不见,只把鞋往他们面前推了推:“穿。”
“你他娘……”
许闻见他不动:“爱穿不穿。”
屠六脸一黑,最后还是从地上捡起一双旧靴套了上去。
其他几人也一样。
等几双鞋全都穿稳,许闻那根始终绷着的弦,才终于松了一些。
陈礼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这人信不信人不好说,倒是真信鞋。
铺子里已经被折腾得一片狼藉,断掉的鞋架倒在地上,破鞋撒得到处都是。
许闻靠着墙坐下,冯照找来一张矮凳,自己也坐了,屠六则把刚穿上的靴子踩了两下。
“小了。”他看上去很难受。
许闻看懂了他的动作:“不合脚也忍着。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许闻听不见,但能看得懂对方的神情:“你脚大,凑合着先穿,穿坏了我再给补。”
屠六还想骂,陈礼已经开口:“先说正事。”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许闻睁开那只完好的眼睛。
陈礼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,说道:“你们不好交流,我来转述……谁想先问问题?”
屠六问得最直接:“孟夫人呢?”
陈礼替他转述。
许闻没有立刻回答。
屠六皱眉:“她应该会去南城槐树巷,最里面那间青瓦院……那里,你去过没有?”
陈礼转述后,许闻终于开口。
“去过。”
几人一起看向他。
但许闻却说:“她不在。”
屠六脸色一沉: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西仓之后,不到三个时辰。”
许闻声音还有些哑:“我躲起来,缓了一会儿,等身上的伤稍微稳一点,马上就去了,可院子是空的,我没敢久留,昨日黄昏又去看过一次,还是没人。”
冯照皱眉:“她说过,只要出了事,她就会去那儿。”
许闻点头:“所以我也觉得不对。”
屠六没有说话。
马旺问:“院里有没有打斗痕迹?”
“没有。”
许闻摇头:“但有人进去过,我在附近看过鞋印,不是孟夫人的。”
“几双?”
“三双。”
许闻想了想:“也可能四双,有些印子叠在一起,看不准。”
“什么时候留下的?”
“比我早不了多久。”
这句话说完,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了。
邢捆低声道:“能看出来,是谁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许闻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,揉了揉眉心:“我当时伤得太重,看不准,也没敢追。”
屠六沉默片刻,提出了一个可能性:“是巡夜司?”
“有可能。”
许闻小声说道:“也可能是曹万山。”
铺子里一下静了。
陈礼站在旁边,想了想:“应该不是巡夜司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许闻也抬头。
陈礼道:“西仓之后,巡夜司那边的尸体基本都送到了我铺子,这两天我也一直跟他们的人打交道,孟夫人要真被抓了,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,更何况,她不是普通人。”
一个能把别人身上一点小伤硬生生扩大的修行者,真落进巡夜司手里,动静不会小。
屠六听完,脸色更难看了:“那就只剩曹万山了。”
陈礼转述过后,嘴巴有点干,魏三平递来水囊,他咕咕喝了个痛快,抬起头,才发现所有人都阴沉着脸。
很正常,因为谁都知道,孟夫人如果落入曹万山手中,是最坏的结果。
许闻忽然道:“我也是认为,是曹万山的人。”
屠六看向他。
许闻剩下那只眼睛里多了几分阴沉:“尤其……是昨天晚上以后。”
陈礼目光一动:“昨天晚上怎么了?”
许闻没有回答,只是抬了抬手,朝铺子里面招了一下。
角落里,几双原本歪歪斜斜倒着的旧鞋忽然动了。
它们挤进通往后屋的小门,里面很快传来一阵拖动东西的声音。
屠六回头看了一眼:“什么东西?”
许闻道:“人。”
没多久。
几双鞋重新出现,最前面两双鞋分别勾着一只手,后面几只托着腿,还有两只鞋顶在那个人腰后,它们就这么一点一点,将一个死人从后屋拖了出来。
尸体很快被拖到众人面前。
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穿着灰褐短衣,身材普通,脸已经有些发青,看样子死了不超过一天,只是死相不太体面。
鼻梁歪着,嘴唇发紫,脸上还印着好几道清晰的鞋底印,其中一道正好从额头压到下巴。
陈礼低头看了看,又看向许闻:“你杀的?”
“嗯。”
许闻答得很干脆:“捂死的。”
说着,他抬了抬下巴。
地上几只旧鞋晃了晃。
众人看看鞋,又看看尸体脸上的鞋印,表情顿时有些复杂。
陈礼蹲下身,翻了翻尸体眼皮,又看了看颈侧,没有明显刀伤,也没有被勒过的痕迹,鼻腔和嘴角周围,都残留着一点发黑的污迹。
他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口鼻,硬生生憋死的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陈礼问。
“昨天后半夜。”
许闻道:“我听见后门有声音,本来以为是野猫,后来鞋告诉我,有人进来了。”
“他很小心,进门以后没点灯,也没出声。”
“我躲在里面问他是谁,他不答,还一直往里摸。”
许闻抬起烧伤的左手:“我这样,跟他近身肯定吃亏,所以没给他机会。”
陈礼表情很复杂:“所以,你就直接用鞋把他捂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倒省事。”
陈礼继续检查尸体:“你认识这人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?”
许闻指了指尸体脚上的靴子:“当然是鞋。”
陈礼顺着看过去,那是一双黑底短靴,款式并不特别,鞋面甚至有些旧。
许闻道:“这双鞋我以前见过,我盯沈家铺子的时候,这双鞋在我面前走过几次,它还与梁家的几双鞋认识,这人……是梁家的。”
陈礼抬起眼。
许闻伸出手,在尸体鞋底上轻轻摸了一下,随后收回了手。
“还有,这双鞋最近去过梁宅附近,踩过那边的白碎石,还去过码头……其他的看不清了,人死以后,鞋里留下来的东西也散了不少。”
陈礼点了点头。
这人就算不是梁家的人,至少也替梁家做过事。
可如今梁承业已经死了,通济船行也被巡夜司盯上,还会派人出来找黑燕堂余党的……
众人都知道是谁。
许闻看着那具尸体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这里,知道的人不多,这人却摸到了门口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如果他们连我都能找到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,也不需要说。
孟夫人,很可能真的已经被找到,而且有可能经历了可怕的拷问,连许闻的藏身处都供了出来。
屠六脸色阴沉,冯照也不再开口。
马旺蹲在旁边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