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即想到了方才看见的那点暗蓝。
“此物颜色虽浅,却未必洗得干净。”
“染坊各有配料,若遇见真正懂行之人,未必不能认出出处。”
“陈兄既已寻到这些梁家旧人的落脚之处,便不该让死人再将那里的东西带出来。”
“衣物该烧,指甲也该清理。”
“免得旁人顺着一个死人,又摸回陈兄辛苦找到的地方。”
“万望谨慎。”
信很简单,到这里便结束了。
陈礼拿着信纸,没动,又将最后几行看了一遍。
梁家旧人,染料,落脚之处。
他慢慢眯起眼睛。
黑匣已经替他认定,他早就找到这些梁家人的藏身之处,所以才会一个一个杀人灭口。
这说明,尸体,确实是从某个地方出来的,而且很可能出来没多久。
这人昨夜摸到许闻那里,不是撞巧。
陈礼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孟夫人很可能还活着,至少她失踪以后,有人从她那里得到了些什么。
而那些人……
属于梁家。
梁承业已经死了,通济船行被巡夜司盯得死死的,梁家的明面产业,这时候谁还敢拿来藏人?
更何况……
真正站在梁家后面的,从来就不只是梁承业。
曹万山。
陈礼想到这个名字,手指停下。
临江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地方,挂着他的信物。
梁家舍了,未必代表他手底下就没人了。
恰恰相反,梁承业死后,还能这么快派人摸到许闻那里,说明曹万山在临江能用的人,恐怕比自己以为的还多。
陈礼不喜欢这个结论。
非常不喜欢。
他低头,看向桌上的信。
其中一句话忽然又显得有些顺眼。
“如此一个一个杀下去,未免太慢了些。”
陈礼想了一会儿,慢慢笑了。
“这话,倒还有点道理。”
他将信重新折好,放回黑匣。
匣盖缓缓合拢,咔哒,严丝合缝。
陈礼把黑匣重新收进床底,随后起身出了房门,先去后堂。
尸体还躺在门板上。
陈礼蹲下来,重新拿起那只右手。
这一次,他看得很仔细。
食指,中指,还有拇指侧面,指甲缝里确实残留着一点很淡的蓝,不像不小心蹭上去的。
再翻开袖口,里面同样有,陈礼沾了点清水,在其中一处轻轻擦了擦,布上的颜色晕开了一点,蓝得更明显了。
染料,真是染料。
至于是哪一种……
陈礼不懂。
不过临江城里懂的人很多。
一个人不懂的东西,只要愿意问,总能找到懂的。
陈礼把袖子放下,随即站起身。
后院里,屠六几人都还在。
许闻伤得太重,没有跟回来,仍旧留在那间鞋铺。
林狗儿蹲在墙根下面,不知道正拿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。
魏三平靠在廊柱旁,屠六、邢捆、冯照和马旺则各自站着。
死人多了以后,永安铺的后院总显得有些挤,看来是时候扩张一下铺子了。
听见陈礼出来,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。
屠六最先开口:“陈掌柜,怎么样?”
陈礼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先看了几个人一圈,问道:“你们现在都能打架?”
屠六一怔:“能。”
“伤呢?”
“死都死了。”
屠六拍了拍自己胸口:“只要别把骨头再拆散了,不碍事。”
邢捆也点了点头,冯照和马旺同样没说什么。
陈礼看向魏三平,魏三平直接站直了一些。
很好。
陈礼点头:“那就行。”
屠六已经察觉到了什么,眼神微微一变:“陈掌柜,是不是找到孟夫人了?”
另外几人也立即看向陈礼。
陈礼摇头:“还没有。”
屠六眼底刚冒出的光稍稍暗下去。
但陈礼下一句话已经跟了上来:“不过……应该找到一条路了。”
屠六猛地抬眼:“哪?”
陈礼没有回答,他只是转身往后门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却没有立刻传来动静。
陈礼回过头。
一群死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陈礼理了理袖口:“跟我走,带你们找路去。”
第八十三章 踩盘子
出了永安白事铺,陈礼没有急着直奔哪一家染坊。
临江城不小,做染布生意的地方自然也不止一处。
城东有两家,南边靠河还有一片专门做布匹生意的街巷,城北也零零散散开着几间小染坊。
陈礼带着屠六几人先去了最近的一家,找到了掌柜,拿出了从死人袖口剪下来的那一点布:“掌柜的,认个颜色。”
染坊掌柜接过来,翻了两下。
“靛青,哪儿都有。”
“哪儿都有?”
“嗯,好买得很。”
陈礼点头:“打扰。”
说罢,转身便走。
屠六跟在后面,忍不住问:“这就走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他不是认出来了?”
“他说哪儿都有。”
陈礼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准备把全城染坊都闯一遍?”
屠六不说话了。
第二家倒是多看了一会儿。
染匠捏着那块布,先沾了点水,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是靛,不过有点老。”
“老?怎么说的?”
“配法有点老。”
“能认出哪家的么?”
那人想了半天,摇头:“说不好,以前这么染的多,现在少了,但总还有几家。”
陈礼又走了。
一连问到第四家。
这回铺子里坐的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染匠。
老人接过布料,把布凑到窗边,借着光看了半天,又用指甲在上面刮下一点已经干透的蓝黑色染料,放在指腹间慢慢搓了搓。
“这颜色……”
陈礼眼睛一亮:“认得?”
老人点点头:“蓝色里压着乌色,颜色不亮,如今做布的都嫌这种颜色旧,年轻人不爱穿,染起来又费事,早就没多少人这么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