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,刚准备喝茶,忽然,同兴染坊里的一盏灯笼暗了一下。
陈礼动作一顿,远远看去。
那些灯笼没有灭,灯笼里的火还在,隔着窗纸,甚至依然能看见里面那一点轻轻晃动的火苗。
可原本落在廊下的那片昏黄亮光,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,慢慢偏开。
紧接着,第二盏,第三盏,第四盏……
染坊里所有灯笼的火都还烧着。
可照向院子、窗下、回廊和门前的光,却在同一时间一点点挪向了别处。
有的落上屋檐,有的贴向空墙,还有几片亮光干脆挤在后院一处无人经过的角落。
短短几个呼吸,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同兴染坊,竟像被一层黑布从上到下盖了起来,火还在,光却没了,整座院子骤然沉进黑暗。
陈礼看着这一幕,慢慢放下茶杯。
冯照动手了。
黑燕堂的人,要大开杀戒了。
第八十四章 看到你了(本章5000字)
夜已经深了,城西旧宅里没有风。
曹万山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上,膝上搭着一条薄毯,已经许久没有动过。
他实在太老了,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搭在骨头上,眼窝陷得很深,露在袖外的两只手更是干瘦,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褐斑。
桌上放着一碗药,早已经凉透。
曹万山没有喝,不知是因为太累不想动弹,还是因为这药他已经喝了太多太多年,实在腻味了。
到了他这个年纪,很多东西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钱没了,还能再赚;徒弟死了,还能再找。
铺子、宅院、生意,丢了也能重新置办。
可有一样东西不行……
日子啊,是过一天,便少一天。
曹万山很清楚,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浪费了。
所以近些年,他越来越不喜欢动弹。
能坐着,便不站着,能让别人做的事,便绝不自己去做。
好在到了他这个境界,许多事情,本来也不用亲自出门。
因为在他面前……
摆着很多门。
门一扇一扇立着,大的足有一人多高,小的却只有巴掌宽。
朱漆的,黑木的,被河水泡得发白的,沾着油污的……
还有几扇早已破旧,门角磕掉一块,木板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裂纹。
一扇挨着一扇,安安静静立在昏暗屋子里。
没有院墙,没有屋顶,只有门。
这里,像是一座没有房子的宅院,曹万山坐在最里面,便像这座宅院唯一的主人。
咯噔,一声轻响。
曹万山原本闭着的眼睛,缓缓睁开。
面前十几步外,一扇不大的旧木门轻轻抖了一下,随后恢复安静。
曹万山看着它,没有动。
过了几息,咯噔,又是一下。
这一次,比方才重。
曹万山的目光落在门板上。
门边沾着几块蓝黑颜色,哪怕洗过许多次,仍旧渗在木纹里。
是同兴染坊。
他掀开膝上的薄毯,一只手扶住椅子扶手,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的背比从前更弯,可站稳以后,身体却没有半点摇晃。
曹万山慢慢地走到那扇门前,从腰间取下一串旧钥匙,挑出其中一把,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。
咔。
门开了。
门后不是另一间屋子,是同兴染坊。
……
后院一片漆黑,廊下几盏灯笼明明都还燃着,火没有灭,可那些光却全部偏去了别处。
真正站着人的地方,反而黑得厉害。
曹万山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这手段……
他见过。
门后已经有人打了起来。
一道人影从黑暗里扑出,院中几件原本散落的东西突然被束到了一处,一边受力,另外几边竟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。
曹万山眼神微动。
这一个,也见过。
紧接着。
后院一只本就烧着火的炉子突然旺了起来。
火苗猛地窜高,映亮半面院墙。
接着,有人大笑着冲上前,刀锋在地上拖动,将周围其他锋锐之物的锐光,统统借了走,化作自己的刀风。
曹万山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人影。
四个了。
一个人的门径相似,可以说是巧合。
两个,也未必不能撞上。
可几个人一起出现,各自的手段又都和西仓那一夜一样,那就不是巧合了。
西仓那一晚,这些人怎么进的仓,用了什么手段,又怎么一个个死掉,曹万山都看见了。
现在,他们又回来了。
曹万山站在门前,看了很久,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竟慢慢多了几分神采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
咚!
就在这时,屋里忽然响起另一声敲门声,声音来自旁边另一扇黑门。
曹万山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细长铜钥匙,插进门锁,轻轻一拧。
门没有打开,门后却传出了杜老的声音。
“曹公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同兴染坊出事了。”
曹万山仍旧看着面前那扇门:“我看到了。”
杜老那边停了一下,汇报道:“是黑燕堂的人。”
曹万山笑了笑:“不仅是黑燕堂的人……来的,是西仓那几个。”
门后瞬间安静,过了几息,杜老才问:“您确定?”
“门径一样。”
曹万山道:“几个都一样。”
杜老没有说话,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些:“可他们已经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曹万山看着门后。
一个人倒下,另一道人影从黑暗里越过尸体,继续往染坊深处走。
“我看着他们死的。”他说道。
杜老彻底没了声音,良久,才低声道:“怎么会……”
曹万山没有回答,只问了一句:“梁宅那晚,记得么?”
杜老当然记得,他立即想了起来:“陈礼带来的那个人?对……那个人,也是死人!”
“嗯。”
曹万山点了点头:“看来不是那具尸体特殊。”
门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近,他眼里的复杂意味也没有散:“特殊的,是陈礼。”
杜老沉默片刻,这才说道:“这两日,我又查了一下他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查不到永安里面,只能查外面。”
杜老道:“他真正有变化也就是最近这一年,道上关于他的说法很多,闭目钱也赚了不少,可他的闭目钱究竟从哪来暂时没查到,前段时间,他还特意去书铺买过修行入门的书。”
曹万山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也就是说,他刚叩门不久?”
“或许是,也有说法,说是他要培养徒弟。”
杜老道:“可他到底是什么门径,怎么能使唤这么多死人?”
曹万山没有回答。
门后,屠六已经从一名护院身旁撞了过去。另一侧,那片被挪开的灯光仍旧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