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定陈礼有问题后，很多事都能串起来了，甚至西仓发生的事，也有了缘由……毕竟那一晚的消息，也是陈礼送来的。
可是，这么多死人，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看了一会儿，曹万山忽然问：“你见过赶尸人么？”
“见过。”
“驱魂的呢？”
“也见过几个。”
“像么？”
杜老摇了摇头：“不像。”
曹万山轻轻嗯了一声。
他想到了长夜教。
江湖上，赶尸人、驱魂人从来不少。
这些门径放在别处多少有些犯忌讳，但到了那个恐怖的长夜教，却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。
可路走得久了，总会被人看明白。
赶尸的人能带多少尸，离多远还能牵住，碰上比自己境界高的尸体只能控制到什么地步；驱魂的人能养多少魂，心神能撑多久，该怎么干扰，该怎么破解……这么多年下来，早被江湖上的人摸得七七八八。
前些年几场争斗，长夜教在这些老路子上吃过不少亏。
杜老显然也知道这些：“听说这几年，他们一直在试新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曹万山仍看着门后：“漠北那件事，还记得么？”
杜老的声音低了一些：“您是说……三年前那个镇子？”
“三千多口人啊。”
曹万山慢慢说道：“一夜之间，一个都没剩。”
“官府后来不是没查清么？”
“官府没查清……”
曹万山道：“不代表没人知道是谁做的。”
杜老没有再问。
有些事情，江湖上没有证据，却不妨碍该知道的人知道。
那一夜之后，关于长夜教在死人、魂魄这些路子上另试新法的说法，便多了起来。
只是究竟在试什么，试到了哪一步，没人说得清。
杜老明白了曹万山为什么提起这件事。
“您怀疑……陈礼？”
“怀疑而已。”
曹万山道：“赶尸人使尸，尸体越多越累，尸体比自己境界高，更难压住，驱魂的人也一样，魂念多了，自己先受不住……”
“可你看看现在？”
杜老没有接话。
他看不见染坊里的情形，可只听手下不断传回来的消息，也知道那几具死人现在有多不对劲。
屠六生前已经入室，其余几人也各有门径，而这些人，早就死了。
可如今陈礼不在现场，这些死人却一个个照样替他办事。
更麻烦的是，他们用出来的，还是各自身前的本事。
曹万山轻声道：“这不是我见过的赶尸。”
杜老迟疑道：“也不像驱魂。”
“嗯。”
曹万山点了点头：“所以才显得古怪。”
门后又传来一声巨响。
曹万山看着那几道在黑暗中交错的人影，慢慢眯起眼睛：“陈礼也是这一年才起的势。”
杜老心里微微一动：“您的意思是，这时间……”
“能对得上。”
曹万山没有再往下替他说明白。
杜老却已经顺着想了下去。
一个此前一直在临江安安分分做了白事的人，偏偏就在这一年叩开了门，偏偏走出了一条江湖上很少有人见过的死人路子。
而长夜教，又偏偏在这几年一直琢磨这些东西。
巧合当然不是没有，可事情巧得太多，便值得多想一层。
杜老声音更低了：“会不会是哪一位……新收的弟子？”
“可能。”
曹万山道：“也可能，是他们试出来的一条新门径。”
过了片刻，杜老才道：“您的意思是，陈礼……可能是长夜教里的特殊人物？”
“也未必是，但或许更重要。”
曹万山接过了他的话。
杜老一怔。
曹万山看着门后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。
“有人试药，总要看药效。”
“有人试路，也总要看看这条路究竟能走多远。”
杜老彻底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只是猜。
若陈礼真只是个散人，自己撞出了一条怪路，事情反倒简单。
可若背后真的有长夜教某个老东西盯着……
谁知道临江这个小小的白事铺，究竟是在收尸，还是在替人试什么东西？
要不然，一个普通的白事铺掌柜，怎么会突然接触到了闭目钱、在道上有了名声，还没人知道究竟是谁给他下的委托、给他付的报酬？
这一切看起来，倒更像是有一位隐藏在暗处的大能，慢慢培养陈礼的手段、名声，再变相送他些资源。
与此同时，染坊里面的人越来越少，那群突然闯进来的黑燕堂死人，却还在往里走。
杜老显然也在另一处听着人不断汇报，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问：“要不要把他们留下？”
“不用。”
曹万山连想都没想。
杜老一怔：“孟夫人还在里面，而且，那里还有些我们的货。”
曹万山淡淡道：“人让他们去救，至于货，我已经挪走了，巡夜司查不到。”
这一次，杜老是真的没有跟上思维：“曹公……”
“染坊不值钱。”
曹万山道：“里面的人也不值钱。”
他说着，重新看了一眼那几个死人。
“现在更没必要为了这点东西，去试陈礼背后到底有没有人。”
杜老很是无奈：“可这些终究只是猜测。”
“正因为是猜测，才不能乱动。”
曹万山道：“猜错了，白白多一个敌人；猜对了……那就更麻烦。”
他重新在门边那张矮凳上坐下。
这么一会儿站下来，他已经不想继续站了。
杜老想了很久，忽然道：“可若真和长夜教有关，还有件事说不通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九百楼。”
杜老道：“长夜教的人是疯了些，敢碰的东西也多，可江湖上不是一直有个说法么，他们碰上九百楼的事，通常不会追得太深？”
曹万山没有立即回答。
杜老继续道：“陈礼偏偏又掺进了沈玉堂这面镜子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他若真是长夜教的人……”
杜老话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住，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。
曹万山已经看了过来：“谁告诉你，他想要镜子？我们在找镜子，黑燕堂也在找镜子，可陈礼进这场局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，我们一直不知道，至少，没人瞧见他去抢镜子。”
杜老下意识看向染坊方向。
西仓那一夜，镜子没有找到。
可死在那里的人，如今却一个个重新站了起来。
杜老沉默片刻：“您觉得……他要的是这些死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曹万山回答得很干脆：“可能是死人，可能是死人留下来的门径，也可能只是拿他们试自己的手段，或者，还有别的东西，我们看不懂而已。”
杜老慢慢皱起眉。
这么一想，事情反倒更麻烦了。
但从另一层想，陈礼如果根本不想要那面镜子，那么他们之间，至少眼下并没有非争不可的东西。
曹万山却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不是坏事。”
“曹公？”
“他要的若和我们不一样，便有生意可谈。”
曹万山继续道：“镜子找了这么久，谁找到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