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。”
“有些案卷快结了,我顺路过来看看,你收拾得怎么样。”
顺路。
陈礼心里笑了一声。
大半夜带着五个差役,顺路来白事铺看死人,鬼都不信。
可这个理由,他不能反驳。
西仓尸体本就是巡夜司送来的,周捕头要看,天经地义。
陈礼往旁边让了一步:“那您请。”
周捕头带人进门。
何小顺已经从后面出来,一看这么多官差,脸上顿时紧张起来。
陈礼瞥了他一眼,何小顺立刻想起刚才的话,连忙把腰板都挺直了一些。
陈礼关上门,一边往里面走,一边却在想。
周捕头怎么来的?
寻香?
不对。
他见过周捕头用过那门手段。
真正寻香时,会有香气,也会有细烟,上次追人,那些烟像活的一样,一路往气味留下的方向钻。
今晚从同兴染坊回来,陈礼一路都很留心。
没有烟,更没有闻到什么不对的香味。
何况同兴染坊离永安并不近,一路街巷纵横,车马、牲口、饭菜、阴沟,各种味道混在一起。
周捕头的门径再好用,也不该隔着这么远,什么准备都没有,直接找到他这里。
不是追来的。
陈礼心里反而更警惕了一些。
如果不是追来的。
那就是……顺着染坊的案子查来的。
后堂到了,几口棺材整整齐齐摆着。
周捕头一进门,目光便从上面扫过。
“都在?”
“都在。”
陈礼走过去,掀开第一口棺盖:“您看。”
里面躺着冯照,眼睛闭着,面色死白,胸口一动不动,怎么看都是死人。
周捕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说什么,一个个看了过去。
邢捆,马旺,屠六……
陈礼站在旁边,脸上不显,心里却已经将死人情传了过去。
别动,一个都别动,哪怕周捕头现在拿刀扎,也得给我躺着!
周捕头没拿刀,只是低头看了几眼,偶尔伸手碰一碰尸体的手腕、肩膀。
屠六几个没有半点反应,和死人一模一样。
他们本来也确实死了。
何小顺站在后面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周捕头忽然问:“准备什么时候埋?”
陈礼道:“这两天收拾得差不多了,准备明早就送几具去埋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您不是说过,案子没问题的,尽快下葬么?”
周捕头看了他一眼:“确实我说过。”
陈礼微微一笑:“那我这人做事,一向听官府的。”
周捕头没有接话,又走了一圈,然后才慢悠悠说道:“今晚城西出了点事。”
陈礼心里一沉,脸上却立刻露出好奇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同兴染坊。”
周捕头说道:“让人闯了。”
“染坊?染坊怎么了?”
“具体情况还在查,但死了不少人。”
陈礼皱眉:“这么大的事?”
“是啊。”
周捕头看着面前一口棺材,像是随口闲聊:“染坊里活下来的人说,来的人不多,可手段挺怪。”
陈礼没有接话。
周捕头继续道:“院子里明明点着灯,火也没灭,可那些灯照出来的光,不知道为什么,全跑到墙上去了。”
“还有人说,院里几件原本不相干的东西,突然像绑在了一起,一边动,另外几边也跟着动。”
“灶房有个炉子,本来就烧着一点火,忽然旺得不像话。”
“还有个人,他一磨刀,其他护院的刀一下子全钝了。”
周捕头说到这里,终于抬头看向陈礼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陈礼表情非常平静。
这些死人展露了门径,这些手段与他们在西仓时用过的一模一样,周捕头未必全知道他们门径的全貌,可多少见过、观察过。
今晚染坊一报案,同样的手段又出现了,而西仓里那些用过这些手段的人……
尸体去了哪?
永安。
还是周捕头亲自安排送来的。
三千门径,人人手段都不一样,有时候,你的手段,就是你留下的脚印。
周捕头忽然道:“陈掌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?我刚刚说的这些手段,和西仓那晚这几个人用过的一样,而他们现在,又全在你这里。”
他冲陈礼微微一笑:“你说巧不巧?”
陈礼笑了笑:“挺巧。”
“我也觉得巧。”
周捕头重新看向那些棺材:“所以我来看看。”
陈礼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周捕头身后几名差役互相看了看,他们显然听出了不对,何小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片刻以后,周捕头走出了后堂,陈礼跟上。
到了前堂,他让何小顺去倒了茶。
周捕头没有喝,只坐在那里,看着陈礼。
陈礼也坐下:“周捕头还有事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捕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:“陈掌柜,还记不记得,不久之前,我问过你一次门径?”
陈礼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当时说,和尸体有关。”
“对。”
“具体是什么,你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。”
陈礼点头:“当时确实没弄明白。”
周捕头看着他:“现在呢?”
陈礼笑了笑:“比那时候明白些。”
周捕头沉默了一会儿,叹道:“修行人的门径,不该随便问,问得太细,不礼貌,有些东西,更是保命的手段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
陈礼知道,后面才是正话。
果然,周捕头看了一眼后堂:“可今晚这件事,有些麻烦,死了这么多人,手段又刚好和西仓那几具尸体对得上,我既然管这件案子,就不能当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陈礼没有反驳。
周捕头这话已经算给他留面子了。
要是换个捕头,现在恐怕已经让人把棺材全抬回巡夜司了。
周捕头认真地看向陈礼,目光熠熠。
“所以有句话,我还是得问。”
他平静地问道:“你的门径,到底是什么?”
后面几个差役的视线,全落到了陈礼身上。
陈礼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,过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周捕头,这事,我可以跟您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