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礼压低声音:“人已经救出来了,别救到最后,再给送进巡夜司里去。”
这句话总算让屠六松开了手。
林狗儿上前扶住孟夫人,孟夫人似乎还清醒着,她费力抬起头,看了陈礼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陈礼没听清:“有话以后再说,先走。”
林狗儿点了点头,扛着一具尸体、扶着孟夫人往旁边一条巷子里去了。
陈礼这才看向剩下几个人。
“走。”
屠六问:“去哪?”
“回铺子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
陈礼已经转过身:“跑快点。”
……
永安白事铺后门被推开的时候,何小顺正蹲在院子里收东西。
听见动静,他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陈礼先进来,后面是屠六,再后面邢捆、冯照、马旺、魏三平,一个接一个。
这些死人出去的时候虽然也不像什么好人,可回来以后,模样更不好看了。
尤其屠六,半边身子都是血。
何小顺盯着他看了两眼,又看向陈礼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
何小顺嘴一闭,过了两息,还是没忍住:“那我……”
“帮忙。”
陈礼已经往后堂走。
“库房里以前收尸换下来的旧衣服,还有没有?”
“有是有……”
“都拿出来。”
“干什么?”
陈礼回头看他。
何小顺马上改口:“我不问了。”
“懂事。”
何小顺转身就跑,没过多久,便抱着一大堆脏旧衣裳回来。
这些衣服都是以前死人身上换下来的,有的破了,有的沾着洗不干净的血,还有些带着烟熏火燎留下的黑灰,寻常人看一眼都嫌晦气,陈礼却很满意。
“换上。”他对众尸体说。
屠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这衣服……”
“死人还挑衣服?”
屠六不说话了。
何小顺看看屠六,又看看怀里的衣裳,终于忍不住:“师父,他们到底干什么去了?”
陈礼没回答,他先把一口棺材盖推开:“进去。”
屠六:“……”
陈礼抬眼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屠六开始脱外衣。
何小顺站在旁边,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这几个死人前两天还好端端躺着,今晚忽然一个个身上还多了伤,还有不少血。
死人可不会流血,所以,他们的血是哪来的?
何小顺不敢往下想了。
陈礼也不解释,只让他拿水、拿布,把几个人身上那些太明显的新血擦掉,还要把他们脸上的换颜膏给处理掉。
收拾一会儿后,他绕着几口棺材走了一圈,摇了摇头:“别收拾得太干净。”
何小顺又停住。
“啊?”
“得脏一点。”
“师父,咱们不是干白事的么?”
“今晚先别讲体面了。”
何小顺神情更古怪了。
能让自己师父主动说“不讲体面”,今晚怕是真出大事了,但陈礼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。
几个人很快全躺进棺材。
魏三平最后一个进去,陈礼替他把白布往上拉了一点,随后忽然转过头。
“何小顺。”
“师父,我在。”
“今晚你干什么了?”
何小顺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一直在铺子里干活啊。”
“不够。”
何小顺更懵了:“什么不够?”
陈礼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道:“今晚你一直在铺子里,我也一直在,咱们两个从吃过晚饭以后,就在休息、聊天,后来我盯着你练了练手艺,你练了一晚上,我也盯了一晚上。”
何小顺眨了眨眼:“可师父你刚才……”
“我刚才怎么了?”
何小顺明白了:“没怎么。”
“嗯。”
陈礼满意地点头:“记牢点。”
何小顺是一点也不敢再问了:“明白了。”
陈礼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必要。
做这些事,不过是为了保险。
发生了这种事情,当然不能让屠六几个继续在外面晃,先躺回来再说,以防万一。
至于巡夜司……
陈礼想过他们会查染坊,也想过迟早有可能查到附近的人。
可他并不觉得,今晚就能查到自己头上……但也不好说,屠六他们展露了门径手段,万一……
他正想着,前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院子里一下安静了。
何小顺下意识看向陈礼,陈礼也看了他一眼,没人说话。
片刻以后,门外又有人敲了一遍。
“陈掌柜,是我,开个门。”
陈礼却听出来了,是周捕头。
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来得这么快?
陈礼深吸一口气,亲自去打开了门。
门一拉开,周捕头果然站在外面,身后还跟着五名巡夜司差役,人人腰间带刀。
陈礼脸上先露出几分意外:“周捕头?”
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。
夜已经很深了,街上几乎看不见人。
“这么晚了,您这是……”
陈礼笑道:“又给我送生意来了?”
周捕头也笑了一下:“今晚没尸体送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礼拍了拍胸口:“我这里已经快放不下了。”
周捕头朝铺里看了一眼:“正因为放了不少,我才过来看看。”
陈礼心里微微一动,脸上却还是笑着。
“看……尸体?”
“嗯。”
周捕头道:“前些天西仓送来的那批,不是还在你这里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