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显然已经憋了很久。
“师父。”
陈礼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刚才……”
何小顺话才说两个字,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白皙小手。
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。
何小顺一愣。
小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。
她手里还摇着那把团扇,脸上带着很温柔的笑。
何小顺看了看她,又低头看纸。
上面写着几个字。
“我想吃东西。”
何小顺沉默了一下:“你?”
小绒点头。
何小顺瞪了瞪眼:“你是死人吧?”
小绒继续点头。
“死人还吃东西?”
小绒没有回答,只是温温柔柔地看着他。
何小顺与她对视了几息,脸上的疑惑慢慢没了。
“吃,死人怎么不能吃……想吃什么?”
小绒又写了两个字。
“随便。”
何小顺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女尸根本不是想吃东西,她就是想把自己支走。
“行。我去给你找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后院去了。
陈礼这才放下揉眉心的手,看向小绒:“有话说?”
小绒走到桌边坐下,团扇轻轻摇了两下:“陈掌柜觉得,今晚巡夜司为什么来得这么快?”
陈礼靠在椅背上,幽幽道:“还能为什么?”
“同兴染坊闹那么大,死人又多,屠六他们用的门径还和西仓一模一样,周捕头见过西仓那些人的手段,尸体又是他送到我这里来的,顺着想一下,自然就找到我头上了。”
小绒笑了笑:“我不是问他们为什么来,我是问,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快?”
陈礼眼神微微一凝。
小绒重新摇起团扇,没有催,陈礼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慢慢坐直了一点。
为什么这么快?
同兴染坊闹起来以后,有人跑出去报官很正常,巡夜司的人赶去,也不奇怪。
可从报官,到赶到染坊,再到问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……
要时间。
尤其今晚染坊里面一片漆黑,林狗儿还提前把惊门铃的铃胆摘了。
屠六几人又不是站在灯底下,一边杀人一边给旁人展示门径。
当时乱成那样,那些线索想要全部拼起来,怎么也得把活下来的人一个个问过,再互相对照。
然后周捕头才会想起西仓,再想到永安白事铺。
可事实上呢?
陈礼他们前脚刚回铺子,衣服才换好,尸体才躺进棺材,周捕头后脚就到了。
的确,快得有点过分。
陈礼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:“有人告诉他们了。”
小绒没说话。
陈礼继续道:“有人报官的时候,就有人把染坊里出现过什么手段,直接说清楚了。”
小绒团扇轻摇:“那是谁呢?”
陈礼看了她一眼,随后自己笑了。
“还能是谁?同兴染坊是谁的地方?曹万山的。”
他慢慢眯起眼睛:“他有门,同兴染坊里发生什么,他看得见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笑意慢慢淡了。
“是他让人报的官。”
小绒依旧笑着。
陈礼却已经不觉得好笑了。
曹万山为什么要报官?
同兴染坊既然是他的地方,那么屠六他们冲进去,他一定看见了。
而这些人……西仓那晚,全死过一次,曹万山也都看见了。
陈礼想到了梁宅。
那天他进去的时候,身边还带着魏三平。
当时魏三平已经是死人,虽说没有大摇大摆告诉所有人,可死人和活人的区别,只要看得够仔细,总归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。
尤其曹万山还是成家境。
西仓,梁宅,永安。
一个已经死了的人,可以说特殊。
可一群死过的人,再一次出现在外面。
这些死人中间,还偏偏都绕不开一个人。
陈礼手指轻轻敲着,这事确实麻烦,但也没那么麻烦,可以解决。
小绒忽然问:“想明白了?”
陈礼没有看她:“嗯,他看见了。”
小绒问:“看见什么了?”
陈礼沉默片刻,然后才慢慢说道:“他看见我了。”
小绒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浓。
陈礼靠在椅背上,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沿。
曹万山未必知道死人情,更不可能知道识缺、针线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可他已经知道这些死人跟自己有关系。
甚至再往前多想几步……
西仓为什么会闹成那样?梁承业为什么会带着人赶过去?那一晚的消息也是自己送出去的,这里面自己有没有做过手脚?
曹万山只要重新把这些事摆到一起,就不可能还把陈礼当成一个只会收尸的白事铺掌柜。
小绒仍是笑着:“陈掌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的举动,鲁莽了。”
陈礼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无辜:“鲁莽吗?”
小绒笑着摇了摇团扇:“不鲁莽吗?”
“我觉得不鲁莽。”
陈礼坐直身体:“孟夫人必须救,不把她救出来,黑燕堂这几个人不会安生,我也少了一条能往曹万山身上摸的线。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:“我让屠六他们进去之前,就交代过,出来的时候带具尸体。”
那具尸体现在还在外面,林狗儿离开染坊时,按陈礼吩咐一起弄了出来,眼下还藏在外头,等这一阵风过去,自然要取回来。
为什么要带尸体?
当然是因为黑匣。
陈礼继续道:“我现在对曹万山知道得太少,什么都不知道,就躲在铺子里等着他什么时候上门?那才是真的容易死人。”
小绒看着他。
这一次,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一点,似乎真被陈礼这几句话说得怔了怔。
“所以……”
她轻声道:“陈掌柜的意思是?”
陈礼没有立即回答。
眼下摆在他面前的,是另一个问题。
既然曹万山已经看见了,既然他已经知道陈礼有问题,甚至很可能知道,西仓那一晚背后也有陈礼的影子。
那么……
如果真想对付自己,他为什么只是让人报官?
陈礼敲桌子的手忽然停住:“不对。”
小绒眨了眨眼睛:“哪里不对?”
陈礼抬起头:“他既然看见我了,为什么只做了这么一步?”
小绒安安静静看着他。
陈礼越想,眼神反而越亮。
梁承业死了,西仓死了那么多人,通济船行已经被巡夜司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