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礼笑道:“总不能跟我这么久,连死人怎么该缝都不知道。”
周捕头又问。
“没出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后院呢?”
“后院怎么了?”
“昨晚有什么动静么?”
陈礼想了想:“没什么。”
周捕头继续问:“那几具尸体呢?”
陈礼有些疑惑的模样:“尸体能有什么动静?”
周捕头眯起眼:“你确定?”
陈礼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些:“周捕头,您今天叫我来,到底想问什么?”
周捕头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站了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陈礼看了他一眼,也跟着起身。
两人出了偏厅,一路往巡夜司后面走。
越往里,活人越少,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陈礼熟悉的味道。
是死人味。
停尸房到了。
门口守着两名差役,见到周捕头,立即让开。
周捕头推门进去,陈礼跟在后面。
屋里一共摆着四具尸体。
屠六,邢捆,冯照,马旺,全都躺得规规矩矩。
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巡夜司重新脱过一次,又随意盖了回去。
旁边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仵作,眼下发青,一看就是熬了一夜。
陈礼心里先动了一下。
死人情还在。
而且他一进屋,四道不同的情绪就一起压了过来。
烦躁,不安,还有一点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。
屠六最直接,那股意思几乎不用仔细分辨:还要躺多久?
陈礼脸上没动,心念已经传了过去。
别急,马上。
屠六那边稍微安静了些,马旺却又传来一股焦躁。
陈礼继续压住:我马上就救你们出去,一会儿好好听话,我让你们怎么动,你们就怎么动,谁敢自己乱来,以后都别想出门。
这一下,四具尸体彻底老实了。
周捕头已经走到屠六旁边:“陈掌柜,你自己看看。”
陈礼走过去。
周捕头掀开屠六左边袖子。手臂上有一道口子,伤口很新,陈礼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这是同兴染坊里添的。
不过,当然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低下头,指腹轻轻在伤口边缘摸了一下:“新伤。”
周捕头问:“多新?”
“昨夜。”
陈礼抬起头:“最多不超过一天。”
周捕头没说话,一旁的仵作点了点头。
陈礼又低头看了一遍,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明显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这是死后伤。”
陈礼说道:“人活着被划这么一下,皮肉会收,会出血,可这道口子没有,像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周捕头替他说完:“像是死人走出去以后,被人砍了一刀。”
陈礼抬头看他:“您别吓我。”
周捕头没笑:“再看这个。”
他走向邢捆。
邢捆后背多了一块擦伤,同样是新的。
马旺手背上也有破损。
冯照的衣服昨天虽然已经被陈礼换过,可巡夜司重新检查尸体以后,还是从肩背与头发里找出了一些细碎木屑和灰。
这些都算不上铁证,但放在一起,就很不对劲。
更何况……
周捕头示意旁边那个老仵作。
仵作走过来,指了指尸体:“还有关节。”
陈礼看向他。
老仵作揉了揉熬红的眼睛:“这些死人我昨夜全重新验过,西仓送过来的时候,巡夜司本来就留过档。”
他说着抓起屠六一只手。
“死人放久了,关节什么样,筋肉什么样,都有数,可他们几个……”
老仵作皱眉:“昨夜明显动过。”
陈礼问:“被人搬过也算动吧?”
“不一样。”
老仵作摇头:“搬尸体是搬尸体,这是手、脚、膝、肩,全都反复活动过,而且不是别人扳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。
周捕头看着陈礼:“听懂了?”
陈礼没回答。
他绕着四具尸体看了一圈,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从疑惑变成凝重:“所以……周捕头觉得,他们昨晚真出去过?您认为,昨晚在染坊里折腾的,就是这几具尸体?”
周捕头道:“我不知道,可他们身上的东西,确实这么说。”
陈礼又蹲下来,像是不信邪一样,重新看了一遍屠六,随后站起身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周捕头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些死人昨天真在我铺子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也亲眼看了。”
“我也知道,但我们赶到之前,他们有没有出门转一圈,便不好说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周捕头没回答,反而忽然问:“陈掌柜,你说……这世上有没有哪种门径,能让死人自己走起来?”
陈礼无奈一笑。
“三千门径,我才修了多久?”
他摊了摊手:“周捕头见过的人比我多,您问我?”
周捕头若有所思:“我倒确实听说过……”
话还没有说完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。
叮铃。
屋里几个人全都顿了一下。
陈礼抬头:“什么动静?”
周捕头也皱起眉。
叮铃。
第二声响起,比刚才清楚。
老仵作扭头往门口看,两名差役也下意识按住刀柄。
叮铃!
第三声!
这一次,陈礼心念猛地一动。
该起来了!
躺在木板上的屠六,右手食指忽然动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,站在旁边的老仵作却看见了,他眼睛一下瞪圆。
“头儿……”
周捕头回头。
屠六的脑袋,慢慢偏向了门口,然后,睁开了眼睛!
老仵作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诈……”
话还没喊完,屠六腰一挺,直接从木板上坐了起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