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什么都知道怎么办,我还在这里陪你们晒太阳?”
几个人顿时都不敢说话了。
冯管事喘了两口粗气,看着紧闭的货栈大门,只觉得脑袋都在疼:“散了。”
有人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我说散了!”
冯管事瞪了他一眼:“今天不用干了!回去!”
“那明日……”
“明日也歇着!什么时候巡夜司把封条揭了,什么时候再回来!”
众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迟疑了一下,小声问道:“那……工钱呢?”
冯管事猛地转过头:“货栈都封了,还工钱?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。
“可上个月还压着三成没结,我娘还等着拿钱买药……”
“滚!”
冯管事指向街口:“全都滚!谁有本事,谁去巡夜司把地方要回来!要不回来,就回家睡觉!”
伙计们再不敢说话,一个个低着头散了。
走出去一段,刚才问工钱的年轻人才低声骂了一句:“货坏了扣我们的,误了船扣我们的,自己摔伤了也是自己认,现在货栈让官府封了,连欠的工钱都不用给了。”
旁边年长些的伙计赶紧拉了他一把:“少说两句。”
年轻人咬着牙:“人都散了,还怕什么?前年船行晚了半个月才结月钱,老钱没办法了,背着船行,去别家码头扛了两天货,后来所有船行都不要他了!你忘了?通济船行这么对我们,骂几句怎么了!”
旁边年长些的伙计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出声。
几个人低着头,很快散进了码头上的人群。
冯管事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开。
过了片刻,才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他娘的。”
也不知道,他是在骂谁。
……
这一天,冯管事几乎没停过。
从通济船行出来以后,他先跑了虾藻码头,又去了城东。
能说的好话全说了,能找的人也全找了,结果没有任何用。
以前认识的差役,如今见了他还算客气,可一说到开门、撤封条,一个个脑袋摇得比谁都快,就连银子都没人肯收。
冯管事没办法,只能先回去。
马车驶过长街。
车厢里,冯管事靠在软垫上,用力揉着眉心。
累,太累了。
先是西仓,然后梁承业死了,再然后巡夜司一遍一遍找他问话。
好不容易从里面出来,又得回来收拾通济船行这个烂摊子。
一会儿撤人,一会儿换货,一会儿转铺子,一会儿还得替杜老处理那些不能让巡夜司碰的东西。
结果今天倒好,前几日好不容易摘出去的东西,又让巡夜司一把按了回来。
冯管事越想,心里越堵。
“一个个……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一个个的,平日里倒是都厉害。
梁东家活着的时候,整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出了什么事情,满嘴的师父,师父,师父自有安排。
好像天塌下来,上面都有人顶着。
结果呢?
西仓没了,自己也死了,尸体还是他冯某人亲自送去永安白事铺的。
还有杜老,也是一样。
坐在屋子里,喝着茶,一句这个别急,一句那个别动,一句主人自有安排,说得倒轻巧。
巡夜司的人真堵到货栈门口的时候,怎么没见他老人家出来?
跑腿的是谁?赔笑的是谁?挨骂的是谁?
现在船行上下这么多人,出了事情,第一个找的又是谁?
全是他!
冯管事越想越气,偏偏又不敢真骂出声,只能闭着眼睛,在心里一遍遍问候几个人的祖宗。
尤其是陈礼。
想到这个名字,他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一个开白事铺的,最开始谁把他当回事?
梁东家没当回事,船行没当回事,连他冯某人,以前见到陈礼,也不过觉得这是个会收尸、懂点门道的年轻掌柜。
可后来呢?
黑燕堂来了,西仓出了事,梁东家死了,通济船行眼看也要没了,他们这一群人忙得焦头烂额!
那个陈掌柜呢?
白事铺照样开着,生意照样做着,昨夜巡夜司带着那么多人去了永安白事铺,今天一早又把人叫去问话,结果呢?
人家好端端出来了!
而自己,还得继续替上面收拾烂摊子!
这他娘叫什么事?
冯管事越想越觉得憋屈。
要是真有本事,倒是自己出来把事情办了啊!
什么主人,什么门径,什么师父,平时一个比一个说得玄乎!
真出了事情,最后还不是得让他这种人在外面跑断腿?
就因为自己当初没能叩开门径,就活该干脏活呗?
跑腿也就算了,倒是给钱啊!
梁家这么大的家业,说扔就扔。
通济船行这么大的买卖,说不要就不要。
到了他这里,忙前忙后这么久,除了原先那点月钱,竟然连安家银都没多给几两!
冯管事忽然睁开眼睛。
安家银。
想到这三个字,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要不……
跑了算了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可紧接着,他竟然认真想了起来。
梁承业已经死了,船行也快没了,杜老还让自己在外面四处跑,巡夜司如今盯得这么紧,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把自己抓进去?
上一次能出来,下一次呢?再下一次呢?
真要哪天查出点什么,梁东家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救他?还是杜老会去巡夜司捞他?
冯管事嘴角扯了一下。
他可不信。
真出了事情,那些人第一个想的,怕就是怎么让自己闭嘴。
与其等到那时候……不如先走。
冯管事心里慢慢盘算起来。
这些年他跟着梁承业做事,明里暗里也攒了一些银子,不算特别多,但只要不在临江,找个小县城,买几亩地,再置个铺面,怎么也够一家人过活。
家里的现银得带上,城南钱庄里还有一笔。
不能全取,全取太显眼,最好分两次。
水路不能走,通济船行的人遍布临江上下游,自己坐船跑,等于往他们眼皮底下撞。
走陆路。
先往东……
不行。
东边几条路,杜老也熟,要找到他很容易。
那就往南,先出临江,再……
冯管事忽然睁开眼睛。
马车还在走,车轮压过石板,咯噔,咯噔,很有规律。
他愣了一下。
怎么还没到?
回家的路并不算远,就算路上人多,马车走得慢,这会儿也应该到了。
冯管事坐直身体。
外面的声音似乎也有些不对,太安静了。
刚才还能听见街上的叫卖声,什么时候没的?
他伸手掀开侧面的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外面不是他熟悉的街道。
路窄了很多,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,不少门窗都破着,墙角长满杂草,别说商铺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马车还在往前走,冯管事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