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,陈礼斟酌着开口:“你等了我很久?”
镜中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下一刻,屏儿立刻道:“是啊是啊!等了好久呢!”
“镜主走之前特意交代过,说她离开以后,您马上就会联络我,结果我左等右等,您就是没来!”
“镜主也没回来,我都快急死了!”
“要是您再不来,我都准备回楼里领罚了……”
“您没去过楼里,您是不知道,领罚倒也没什么,我主要怕他们又让我去后厨!”
“后厨那个谁做的东西简直难吃得要命,上回弄了一锅什么百草八珍羹,我就远远闻了一下,三天都没敢吃东西!最离谱的是他还觉得是我不懂吃的,我怎么可能不懂,我小时候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陈礼打断她。
屏儿立刻停下:“啊?”
陈礼抓住了刚才最重要的几个字。
“镜主还交代你什么了?”
“镜主?”
屏儿愣了一下:“少主,您怎么也叫镜主呀?她不是您师父吗?”
陈礼眼神微凝。
师父?
不过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,依旧非常淡定:“谈公事,自然称职务。”
“噢!”
屏儿恍然大悟:“对对对!还是少主想得周到。”
陈礼端起酒杯,发现空了,又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。
还真让他糊弄过去了。
屏儿已经继续说了起来:“镜主交代我的事情可多了,不过好多我也没弄明白,她只说临江这边出了事。”
“不对,也不只是临江,好像好多地方都出事了。”
“有人盯上了我们的镜子,最近已经有好几面镜子出了问题,有的是人没了,有的是镜子没了,还有的连人带镜子一起没了。”
“镜主说,这些人可能不只是想抢镜子,他们有可能想通过镜子做什么,弄不好,还会给楼里惹来很大的麻烦!”
屏儿说到这里,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。
“反正……很麻烦!”
“镜主当时就是这么说的,具体是什么麻烦,她没告诉我,我还问过她呢,她说我知道太多容易坏事,少主您说,这是不是看不起人?”
“我虽然有时候话多了点,但我嘴可严了,楼里谁跟谁偷偷喝酒,谁把谁养的鸡炖了,还有上回那个姓……”
陈礼没理会后面的话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小绒身上。
镜主,临江,九百镜,还有之前小绒跟他提过的那桩大生意。
很难不让人想到一起。
如果……屏儿口中的镜主,是小绒呢?
那问题反而更多了。
小绒与九百楼显然有关系,这一点现在已经不用怀疑。
可自己明显不是什么少主,更不是她徒弟。
如果她真是所谓的镜主,那她真正的徒弟呢?她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徒弟,反而一直留在永安白事铺?
还有这面镜子。
小绒眼睁睁看着黑团子把“童叟无欺”吃了,她什么都没说,刚才九百镜显相,她又偏偏趴下了。
现在屏儿却告诉他,镜主早就交代过,只要有人通过这面镜子联络她,那个人就是少主。
巧合?
陈礼不太信。
“……所以我觉得,那个百草八珍羹根本就不应该放苦参,您说是不是?”
屏儿终于说完了。
说到这,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又跑远了,声音顿时小了些:“少主,我是不是……又说太多了?”
陈礼回过神:“还好。”
“哦哦,那就好。”
屏儿松了口气,随即又来了精神:“那少主,您联络我是有什么事呀?镜主说了,让我听您的,您让我做什么都行!镜主说了,只要听你的,楼里的麻烦就能解决!”
陈礼没有马上回答,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就更说不通了。
连镜主自己都觉得麻烦的事情,怎么会随随便便交给自己?
如果小绒真是镜主,她就不怕自己乱来?
除非,她就是故意的?
又或者,她根本不是镜主。
陈礼眯了眯眼。
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,不过眼下不是问的时候,问得越多,越容易露馅。
既然如此……那就先做点有用的。
“先处理临江的事。”
陈礼开口道:“前些日子,有个黑燕堂到了临江,沈玉堂死在了他们手里。”
镜子另一头一下安静了。
“沈玉堂?就是替咱们在临江做生意的那个沈玉堂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死了?!”
屏儿声音一下高了。
陈礼没有解释孙德福的事,沈玉堂真正死在谁手里并不重要,实际是黑燕堂策划杀了他,这就够了。
他点点头:“他们也在找沈玉堂留下的镜子,而且背后还有人。”
屏儿这次彻底认真起来。
“找镜子……”
“对。”
陈礼道:“这两天,他们还会有一个入室境来临江,我要知道来的这个人所有信息,当然,还有黑燕堂背后是谁也得查清楚……最后,搞明白他们为什么找镜子。”
屏儿几乎没犹豫。
“好!没问题!少主您放心!我肯定给您查得清清楚楚!”
她似乎已经摩拳擦掌起来:“居然连替咱们做生意的人都敢杀,还敢找镜子,这肯定跟镜主说的事情有关系!我现在就去查!临江附近应该还有几个能用的人,我先找他们,再想办法往下查,黑燕堂我好像也听人提过,似乎是……”
嗡……
铜镜忽然轻轻一颤。
屏儿声音一顿,镜面上的涟漪开始变得模糊。
“哎?怎么这么快?”
“少主,应该是您那边第一次唤镜,镜气不够!”
“您先等我消息!我查清楚以后再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铜镜迅速变淡,随后,由中央到边缘开始消散,最后连斑驳的铜边也化作一缕缕酒气,散在半空。
没多久,酒气也彻底没了,前堂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礼坐在桌边,好一会儿没动。
这就……
完了?
他本来只是想弄明白九百镜到底怎么用,结果莫名其妙成了少主,还顺手使唤起了九百楼的人?
陈礼揉了揉眉心。
酒喝得确实有点多,但刚才应该不是梦。
他低头看向地面,黑团子还趴在空酒坛旁边,整个摊在那里,像一张黑乎乎的饼,一动不动。
“陈英雄?”
他喊了一声,没反应。
陈礼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,黑团子软趴趴晃了晃,还是没反应。
看来是真喝多了。
陈礼没再管它。
他重新抬起头。
桌边横七竖八,何小顺趴在桌上,脸还红着;林狗儿倒在旁边,刚才笑得最欢,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;魏三平靠着桌腿,同样没醒。
最后,陈礼看向自己身旁。
小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趴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陈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:“行了,我知道你没睡,起来。”
小绒没反应,只是从胳膊下面,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:“我醉了,起不来。”
陈礼一下笑了:“好了,别装了,该聊聊咱们的大生意了。”
这一次,小绒终于动了。
她慢吞吞抬起头,几缕头发贴在脸侧,眼睛眨了眨,哪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。
只不过,她开口时说的话,不是很好听:“不行噢。”
陈礼歪了歪头:“怎么又不行?”
“之前那桩生意,我听了你的,先和你做了一半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