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绒坐直了些，顺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：“所以剩下这一半你得听我的，现在还不能做。”
陈礼挑了挑眉：“那什么时候能做？”
小绒笑了笑：“等你先把曹万山和黑燕堂的麻烦解决了，解决完，我再跟你做生意。”
第一百零八章 裴剑
两日后。
临江城外，天还没亮。
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，水流不急，偶尔有几条小鱼翻起水花，很快又没了动静。
河边坐着四个人。
一个抱着油纸伞靠在树下。
一个蹲在岸边，手里捏着几枚铁钉，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泥里划。
还有两人坐在石头上，闲得发慌。
“唉。”
刘裁缝忽然叹了口气：“最近这日子，是真不好过。”
马魁瞥他一眼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还能怎么。”
刘裁缝耍起了手里的大黑剪子：“东家多少地方都让人封了？仓库没了，码头也丢了一块，前两天连城西那几间铺子都关了，再这么下去，以后咱们吃谁的饭都不知道。”
马魁不以为意：“走一步看一步呗，咱们好歹有修行在身，还能找不到地方吃饭？真混不下去了，换个东家就是。”
蹲在河边的陈二拐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我倒觉得老刘说得没错，是该提前想想后路了，听说东家现在被折腾成这样，跟城里那个永安白事铺的掌柜脱不了干系……对了，他叫什么来着？”
刘裁缝道：“陈礼。”
“对。”
陈二拐点头：“就是陈礼，我还听说，曹大家最后都跟人家做起生意了，家里现在都在传，说曹大家这回算是低了头，你说，咱们这么大的一个东家，向一个白事铺低头，这像话吗？以后这生意，还能做得下去？”
马魁皱眉：“少他娘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什么。”
陈二拐撇了撇嘴：“又不是我传的。”
“行了。”
树下的老周终于开口。
他怀里抱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，看上去四十多岁：“想那么多没用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。”
刘裁缝白了他一眼：“就你会说话，就你会打圆场，那你提前安排家里老人孩子去乡下，是几个意思？”
老周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有问题：“杜老都说了，那个陈礼不好弄，身边还有个赶尸人，现在就连黑燕堂留在临江的人，都听他的。”
“眼下他们跟曹大家做起了生意，看着是没事了，以后呢？谁知道会不会翻脸？”
老周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城墙：“咱们把手里的活干好，把进城的几个口子盯住，别再让乱七八糟的人进临江，真有一天要跑路，至少也能拿着银子舒舒服服走，总好过事情砸了，连裤子都来不及穿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，几人都纷纷点头。
裴剑听着，也觉得相当实在，同样点了点头：“说得有道理，对了，你们刚才说的那个陈礼，是谁？”
陈二拐顺口道：“就是城里一个开白事铺的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停了。
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。
刚才……谁问的？
四人也慢慢转过身。
几步之外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个人。
白衣，斗笠，背着一把长剑，鞋面和衣摆沾了不少泥，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刚才他们聊了那么久，竟然没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！
白衣人裴剑见几人都看着自己，又问了一遍：“陈礼是谁？”
没人回答。
刘裁缝的目光忽然落到他胸前，白衣上，画着一只展翅的黑燕！他脸色骤变：“黑燕堂的人！”
陈二拐猛地站了起来。
老周只说了一个字：“杀！”
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，陈二拐手里的铁钉已经不见了。
噗！噗！噗！
三枚乌黑铁钉呈三角之势钉进泥土，一道道墨色细线从钉子下方迅速蔓延向裴剑。
左边，右边，身后！
眨眼之间，裴剑三面的退路已经被封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：“钉子？”
咔嚓！
一声剪刀合拢的脆响传来。
裴剑抬头。
原本还在七八丈外的刘裁缝，忽然来到了面前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准确来说，不是他速度快，而是两人之间那一段路，不见了！
河岸上多出一道细细的白痕，像是一匹铺开的布，被人从中裁去了一截……刘裁缝剪掉了两人中间的路！
刘裁缝只迈了一步，人已经到了裴剑面前！
他手中大黑剪张开，直奔脖颈。
咔！
裴剑偏头，剪刃擦着斗笠边缘合拢，几根草丝飘落。
刘裁缝手腕一转，黑剪再次张开，直接剪向裴剑胸口。
裴剑迅速后退。
刘裁缝不打算追，只把剪刀对着两人之间轻轻一剪。
咔嚓！
刚刚拉开的距离骤然消失，黑剪又到了面前。
与此同时，远处的马魁已经从腰间取下一只黄铜唢呐。
那唢呐身斑驳，还缠着一截发白的麻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力一吹！
呜哇哇哇哇哇！
尖锐的唢呐声响起，河面顿时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裴剑余光一扫。
河水里的倒影变了，一面面白幡从水中浮现，纸钱漫天，几道模模糊糊的人影抬着一口棺材，竟从河面的倒影深处慢慢走了出来，看不清脸，也看不清身形，只能看见那口漆黑的棺材。
裴剑心口忽然一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。
呜哇哇哇哇！
第二声唢呐响起。
水里的送葬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次，裴剑看清了。
那口棺材里躺着一个人，白衣，斗笠，背剑，正是他自己。
马魁吹着唢呐，要把裴剑送走！
只要这个送葬队伍成了形，裴剑的生机就能被全部装进棺材，直接送走！
裴剑挑了挑眉：“这个也有点意思！”
“你还有心思说话！”
刘裁缝冷笑着，黑剪再近逼近。
裴剑侧身避过。
另一边，陈二拐打完钉子，也动了，他手里多出一把短刀，贴地而来，刀锋直奔裴剑腰间。
裴剑抬腿避开。
陈二拐却根本没想着一刀杀他，擦身而过的瞬间，手中又一根铁钉落下。
噗！
正钉在裴剑刚刚踩过的位置。
裴剑下一步刚要落地，脚底忽然传来一股极强的牵扯，像有什么东西，要把他的脚硬生生钉回那个位置。
他脚步一顿，刘裁缝已经到了，黑剪直取喉咙。
裴剑身体后仰，剪刃几乎贴着他的下巴合拢。
另一边，陈二拐的短刀再次捅来，他也轻易避开。
直到这时，他都没急着出手。
但是，远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，水里的送葬队伍越来越近。
裴剑脸上的血色淡了一些，胸口的心跳也慢了半拍。
他终于不再看刘裁缝，而是看向远处的马魁。
再让那人吹下去，好像真会死。
于是裴剑抬起右手，握住背后的剑柄。
就是这一刻，始终站在最后方的老周动了，他手里的油纸伞猛地撑开！
但是，那伞却没有举过头顶，而是伞尖朝上，伞面朝下，狠狠往泥里一插！
砰！
河水炸开！
无数水珠从河中飞起，一滴滴，一片片，逆着天地方向，直奔天空！
顷刻之间，整条河像是下起了一场倒着落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