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。”
“要几个?”
裴剑报了个数:“先来六个。”
“好嘞!”
裴剑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,那半顶斗笠被他随手放到桌边。
伙计端来一大碗热汤,六个蒸饼也很快装进竹篓送了过来。
裴剑夹起一个,咬了一大口。
不错。
临江的人虽然打架下手挺狠,东西倒是好吃。
他埋头吃了没几口,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唉……”
邻桌坐着三个男人,都是一身短打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看起来像是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力。
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捧着碗,愁眉苦脸:“今天再找不着活,晚上回去又得挨婆娘骂。”
旁边人没好气道:“你挨骂算什么,我家米缸都快见底了。”
“码头那边呢?”
“别提了。”
那人摆摆手:“昨天我天没亮就去了,几十个人蹲到晌午,就装了三条船,通济自己的长工都不够分,哪轮得到咱们?”
另一人啃了口饼:“城西那几处仓不是也招人?”
“以前招。”
汉子喝了口汤,叹道:“这两天又关了两间。”
“又关?”
“可不是。”
“通济这是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那汉子压低了些声音:“反正最近邪门得很,他们的仓库一直在被查,铺子也关了好多,码头也没以前那么多船了,我听人说,前些日子还死了不少人。”
另一人皱眉:“不是说通济背后有人吗?”
“有个屁用。”
汉子撇撇嘴:“咱们这些扛包的又不管他们背后是谁,谁给钱跟谁干。”
旁边的人哼了一声:“以前通济的活是多,但规矩也黑啊!货磕一下,得从脚夫工钱里摊,自己摔了伤了,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,还要被人骂……”
“那你还给他们干?”
“不干怎么办?”
那人拿饼蘸了蘸汤:“临江几处大码头都让他们占着,不给通济干,你上哪找这么多活?”
汉子摇摇头:“以前没得挑,现在倒好,船也少了,仓也关了……前几天还有几个跟通济合作了十几年的货商,把东西拉到别家去了,再这么下去,我看真悬。”
桌边几人全都叹了口气。
裴剑慢慢嚼着嘴里的蒸饼,没回头,可眉头已经皱了起来。
通济船行,又是通济船行。
孟夫人传出去的消息里,说临江出了大事,黑燕堂先后折了不少人,真正麻烦的,是通济船行背后的曹万山,那是个成家境大高手,但似乎身体有些毛病,不敢随意出手。
这也是为什么堂里最后把自己派了过来。
裴剑原本想得很简单,找到孟夫人,问清楚情况,然后想办法砍人。
曹万山如果不好砍,就慢慢想办法砍,反正剑总归是要出的。
可如今看来……
好像哪里不太对。
自己还没到,通济船行怎么已经快让人折腾散架了?
这可不像只是双方打了几场,各自死了几个人。
裴剑喝了一口汤,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城外那几个人说过的话。
“跟城里那个永安白事铺的掌柜脱不了干系……”
“陈礼……”
“对……听说曹大家最后都跟人家做起生意了……”
“现在就连黑燕堂留在临江的人,都听他的……”
裴剑动作慢了些。
先前在河边时,他没来得及细想。
主要是那几个人已经动手了,别人都拿剪刀、钉子、唢呐往自己身上招呼,总不能还站在那里问话。
可如今安安静静坐下来一想,事情确实有点怪。
曹万山的人,被折腾得快没饭吃了;黑燕堂的人,也死了不少。
结果一个开白事铺的……两边都跟他有关系?
裴剑把最后半个蒸饼塞进嘴里。
“伙计。”
“哎!”
“再来三个。”
“好嘞!”
吃饱以后,裴剑付了钱。
他没有继续沿着暗记往西走,而是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。
孟夫人当然要见,不过在见她以前……要不要直接去那个白事铺看看?
但想了想,他最终抬起手,摸了摸怀里,很快,一枚铜钱落到了掌心。
上面的人脸一只眼睛闭着,一只眼睛睁开。
他看了两眼,把钱重新收了起来。
难得来一次临江,既然碰到了奇怪的人,不如先看看。
……
裴剑走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停下,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。
铺面很窄,匾额也旧,夹在两家气派商号中间,一点都不显眼。
真正让裴剑停下来的,是匾额右下角。
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刻痕,寻常人就算凑近了,也只会以为是木头年头久了,自然裂出来的纹路。
可裴剑认得,那是一只眼睛。
这,是有无市的标记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走过街道,推门进去。
门上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柜台后,赵掌柜正在拨算盘,听见动静,他抬了一下头。
白衣,背剑,手里还拿着半顶破斗笠,有点像以前见过的某一个人,但又不是。
赵掌柜只看了一眼,便重新低下头。
“客人当东西?”
“看点东西。”
裴剑走到柜台前。
赵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一响:“看什么?”
裴剑没有回答,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。
赵掌柜的目光随之落了过去。
一只眼睛闭着,一只眼睛睁着。
裴剑问:“能看人吧?”
赵掌柜抬起头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看看。”
有无市,从来没有一座真正的市。
有人说它很大,大到南来北往,许多城里都有,也有人说它根本就不存在。
因为你找不到一条叫有无市的街,也找不到一扇写着“有无市”三个字的门。
它可能是一间当铺,一间药铺,一座茶楼,甚至只是一间路边不起眼的小屋。
认得标记,拿得出该拿的钱,自然便能做一些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买卖。
闭着眼,买东西。
睁了眼,也可以看人。
裴剑以前进过别处的有无市,规矩大差不差。
赵掌柜没有多问他的姓名,更没有问他从哪里来,只是起身,关门。
随后,他走到身后的柜子旁,取出钥匙,打开最下面的一只抽屉,一本薄薄的灰册被拿了出来,放到柜台上。
“临江地方不大。”
赵掌柜说道:“客人自己看吧。”
裴剑拿起灰册,翻开。
他目的明确,就是为了找那一个名字。
然后,他就看见了。
“陈礼,永安白事铺掌柜。”
裴剑目光微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