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真有?
他低头继续看。
“近一年,数次持闭目钱入当,钱源不可考,所涉之事,多与死人、横死、旧案有关。”
“其经手之后,相关之事大多止于其手,少有反复。”
“擅收尸、修尸、缝补残缺,尤善处置寻常白事铺不愿接手之尸。”
“与尸体相关之事,可信其手艺;其余所能,不可定。”
“门径不知,手段不知,委托人不知……”
裴剑原本随意的神色,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看到这里,他眉头已经微微皱起。
倒不是这些话有多吓人,恰恰相反,这些东西写得很普通,无非就是一个专门料理死人的白事铺掌柜。
可奇怪的是……
不知道的东西有点太多了。
门径不知道,手段不知道,替谁做事也不知道,偏偏事情做了不少,还都做完了。
裴剑手指停在纸页边缘,这时,他忽然发现,最下面似乎还有字,墨色比上面的略深一些,像是才出现没有多久。
“近来补录。”
“曾入梁宅,安然离去。”
裴剑一怔,梁宅?通济船行?
“西仓事后,通济、黑燕双方死伤甚重,此人无恙。”
“与黑燕堂临江余部有往来,关系不明。”
“曹万山曾与其议事,此后双方仍有生意往来。”
看到曹万山三个字,裴剑脸上的最后一点轻松也没了。
下面还有几行:
“门径仍不知,所使之人,深浅不知。”
最后,单独有一句:“可与之交易,不宜试探。”
裴剑看了很久,目光越来越凝重,额角渗下了一滴汗珠。
柜台后,赵掌柜的目光,也定在了灰册上。
他的位置看不清全部内容,可最后那一行,正好露在外面。
赵掌柜的目光停住。
他记得,前些日子陈礼自己来翻这本册子的时候……还没有这句话。
不光这一句,上面的几行也没有。
赵掌柜看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问,只是低下头,将一颗原本已经拨出去的算盘珠,又轻轻拨了回来。
裴剑同样没有说话,过了片刻,他把灰册合上,推回柜台:“多谢。”
赵掌柜接过册子:“客人要找他?”
裴剑摇摇头: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要我替你递句话?”
“不用。”
裴剑拿起桌上的开眼钱,重新收进怀里。
赵掌柜没有挽留。
走出当铺以后,裴剑站在街边,擦了擦汗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没有直接去永安白事铺,是个不错的决定。
他摸了摸脸,城外自己抽的那几巴掌,虽然已经不疼了,可教训还在。
今天已经冲动过一次,还好没有冲动第二次。
第一百十章 另外的价钱
永安白事铺后院。
一大早,陈礼便搬了把椅子,坐在屋檐底下,手里捧着一本修行书,看得津津有味。
这书是曹万山送来的那几本之一,比他以前从书铺里淘来的那些杂书详细得多。
看着看着,前堂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何小顺一路跑进后院:“师父!”
陈礼头也没抬:“慢点,跑这么快做什么?”
何小顺在他面前停下,喘了两口气。
“外头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头,姓杜。”
陈礼翻书的手停住。
何小顺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,好像挺烦躁的。”
姓杜,老头,还能是谁,杜辞呗。
陈礼合上书。
奇怪,这老头怎么一大早就来了?
催镜子的?不至于吧,这么急?
陈礼低头看了一眼脚边。
墙角处,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瘫在那里,从之前喝完酒以后,陈英雄就一直这副样子。
陈礼用脚尖碰了碰,没反应。
“还醉着呢?”
黑团子软趴趴晃了两下。
陈礼弯腰把它捏起,往衣襟里一塞:“走了。”
陈英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,反正一动不动。
陈礼拿着书进了屋,放好以后,才往前堂走,刚掀开帘子,就看见杜辞站在柜台前,脸色确实不太好看,手指一直在柜台上咣咣咣地敲。
何小顺说他烦躁,算客气了。
陈礼刚走出来,杜辞便转过身,张口便是兴师问罪:“陈掌柜,你杀我们的人做什么?!”
“?”
陈礼站在原地,好半天没反应过来:“我杀谁了?”
杜辞盯着他,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陈礼更加莫名其妙了:“杜老,你一大早跑过来,总不能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吧?我到底杀谁了?”
杜辞脸色沉着:“四个人,今天清晨发现的,都死在城外河边。”
陈礼还是没明白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
杜辞明显有些火气:“陈掌柜,现在临江这个时候,会专门杀我们人的还能有谁?只有黑燕堂!我们都知道,黑燕堂剩在临江的那几个人,现在都与你走得极近,其中几个,甚至就听你的话!”
陈礼眨了眨眼。
杜辞继续道:“曹公愿意与你做这桩生意,之前的事情,也愿意暂且不计,这对大家都是好事!可陈掌柜,你也不能一边拿着曹公送来的东西,一边让黑燕堂的人杀我们的人吧?你这样……”
“停停。”
陈礼抬起手,打断了他。
杜辞皱眉。
陈礼一脸无奈:“你先等等,这事我真不知道。”
杜辞神色一顿。
“你真不知道?”
“我为什么要知道?”
陈礼反问:“我这两天还忙着替你们找镜子,这时候跟你们开战?我疯了?”
杜辞盯着他看。
陈礼表情确实不像装的。
更何况……他说得也有道理。
现在双方好不容易暂时坐到了同一张桌上,陈礼正在帮曹万山找东西,这时候突然翻脸,确实没什么好处。
而且真要翻脸……
杜辞眼神微动。
以这位陈掌柜此前的作风,也不像会派人专门跑到城外,杀几个守外围的修行者,这完全没意义。
要动,多半也是冲着更要紧的地方去。
想到这里,杜辞的火气慢慢压下去了一些。
“你真没让人动手?”
“真没有。”
陈礼摊了摊手:“你从头说说,到底怎么死的?”
杜辞这才开口:“四个人,都是曹公手下的修行者,今早我们的人在城外河边发现了他们尸体,现场打得很厉害,几个人的门径都用过。”
“可最后……”
他停顿一下:“全死了。”
陈礼问:“怎么死的?”
杜辞叹了口气:“剑伤,而且出剑人动作非常快,伤口极细。”
剑伤两个字一出来,陈礼心里顿时有数了。
孟夫人此前说过,黑燕堂还会来一个人,入室境,而且走的就是剑门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