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渡确实死了,而且死得非常透,至于到底死在谁手里……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聊得太细。
陈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裴兄客气了,曹万山此前确实冒犯过我不少,我也不太想让他继续待在临江。”
他说得十分平静:“所以不必谢我,大家各取所需而已。”
裴剑听完,眼中的尊重反而更深了一些。
不居功,也不借机卖人情,这位陈掌柜,确实和他之前遇见的江湖人不太一样。
“陈掌柜痛快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那我也不说这些虚的了。”
几人进了屋,孟夫人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。
陈礼刚坐下,裴剑便直接问道:“临江大概的情况,孟夫人路上已经与我说过,既然如今决定要杀曹万山,不知陈掌柜准备怎么动手?”
“眼下最麻烦的,倒不是怎么杀人了。”
陈礼说道:“是得先找到他在哪。”
裴剑微微皱眉。
陈礼继续道:“曹万山藏得很深,他自己几乎不露面,有什么事情,也都是通过门或者手底下的人去办。”
“如今能够确定知道他真正住处的人……”
他想了想,说出了一个名字:“应该只有杜辞。”
“杜辞?”
裴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孟夫人点头:“曹万山身边那个老头。”
“哦。”
裴剑明白了:“那把他抓了不就行了?”
“……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孟夫人很是无奈:“抓了杜辞,曹万山立刻就会知道。”
“知道又怎么样?”
裴剑很认真:“逼他说地方,不说就砍了。”
孟夫人揉了揉眉心。
“裴小爷,我们是要找曹万山,不是要杀杜辞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
裴剑一脸理所当然:“杀之前让他说出来,不就行了?”
孟夫人沉默。
陈礼觉得,裴渡活着的时候,可能没少替这个弟弟操心。
孟夫人耐着性子解释:“杜辞若是失踪,曹万山立刻就会换地方,甚至根本不再与外面联系,到时候就算杜辞肯说,我们找到的也只是一处空宅。”
裴剑这才明白了:“这确实有点麻烦……那要怎么办?”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闻忽然开口: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许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:“只要让我碰过杜辞常穿的鞋,我可以知道他去了哪里,他只要见过曹万山,我顺着鞋带回来的东西,一点点查,总能找到地方。”
这个办法确实可行。
许闻当初就是靠着一双双鞋,把沈家附近的动静摸得清清楚楚。
裴剑眼睛一亮:“那就这么办!”
孟夫人却摇头:“不行。”
许闻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你的脸,临江巡夜司已经认得了。”
孟夫人对许闻说道:“前段时间的事情闹得那么大,巡夜司现在还在找人,你这时候出去摆修鞋摊,别说接近杜辞,可能还没等他经过,周捕头就先找上门了。”
许闻想了一下:“换颜膏呢?换张脸不就行了?”
墙边,屠六忽然嗤笑了一声:“没用。”
许闻没有反应,他听不见。
屠六只好看向陈礼。
陈礼无奈地替他转述:“屠六说,没用。”
许闻转头看了屠六一眼。
屠六继续道:“我前些天出去转过,巡夜司不知道在查什么,城里修鞋的摊子这几日几乎全被他们过了一遍,有些摆了十几年摊子的老头,都被问了半天,你突然跑去接触别人的鞋子,太显眼了。”
陈礼一句一句替他转述完。
许闻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连修鞋的都查?”
屠六耸了耸肩:“反正我是看见了。”
听完转述,许闻沉默下来。
这不奇怪,对于巡夜司来说,许闻、孟夫人,都是西仓事件后一直没有被找到的遗留人物,肯定是要继续寻找的,但不用修鞋的身份,想碰到杜辞的鞋,可就很难了。
真要找机会偷人鞋子,那比跟踪本人还麻烦。
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。
裴剑看看孟夫人,又看看许闻:“所以……还是抓人最简单吧?”
孟夫人扶了扶额头,没说话。
陈礼却忽然笑了一声:“没那么麻烦。”
几人同时看向他。
陈礼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曹万山确实藏得深,我们找不到他,可找不到,不代表他不会自己出来。”
裴剑眉头一挑:“自己出来?”
“嗯。”
陈礼笑了笑:“他折腾这么多事,不就是因为有东西没拿到么?”
孟夫人目光一动,许闻已经反应了过来:“镜子?”
“对。”
陈礼点头:“说到底,曹万山最想要的,还是那面镜子,所以根本没有必要费心去找他住在哪里。”
“只要让他知道……”
他轻轻敲了一下桌子:“镜子找到了。”
裴剑眼睛亮了:“陈掌柜已经找到镜子了?”
陈礼看了他一眼:“真镜在哪里,不重要,曹万山相信它在哪里,才重要。”
裴剑没说话,只是目光很疑惑,显然没听懂。
陈礼端起桌上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:“我要给他的,也不一定非得是真镜,只需要有一件东西,让曹万山看见以后,觉得它只能是九百镜。”
裴剑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,他想明白了。
“用假镜子把他引出来!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陈礼放下茶杯:“准确来说,是逼他伸手。”
“曹万山可以不见我,也可以继续躲,甚至可以让杜辞替他来拿东西,可只要他真想要镜子,就总得想办法确认真假,也总得把东西送到自己手里。”
“只要他动了……”
他笑了笑:“就会留下东西。”
裴剑越听,眼睛越亮,最后用力点头:“好办法!确实比直接抓那个姓杜的稳!”
孟夫人也缓缓点头。
这个办法最大的好处,是主动权重新回到了他们手中。
曹万山现在可以躲着,但只要他还想要镜子,就不可能永远躲下去。
裴剑想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到时候,我们怎么跟着陈掌柜找到曹万山?”
陈礼摇头:“这件事先不着急。”
众人没明白。
“在做这件事以前,还有些东西得先弄清楚。”
陈礼说道:“曹万山不是一个人,他手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修行者,哪些人还在替他办事,哪些地方还能用,我现在只知道一部分,真到了动手的时候,我不希望曹万山还没怎么样,旁边先突然冒出七八个人。”
裴剑立刻明白了:“得先保证他身边没人手可用!”
陈礼点点头,继续道:“之前有个冯管事给过我一份东西,里面有曹万山手底下不少人的名字、身份,还有他们平日活动的地方。”
“不过有些消息已经过了些日子,人有没有换,地方有没有撤,都不好说,所以得重新确认。”
裴剑问:“让我去?”
“嗯。”
陈礼点头:“你刚来临江,大部分人还没真正见过你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在裴剑脸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又补充:“不过你这张脸,不算太陌生。”
裴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孟夫人也反应过来。
确实。
裴剑和裴渡太像,裴渡在临江活动了这么久,曹万山的人不可能全都没见过。
陈礼说道:“换颜膏还有吧?”
孟夫人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那就换一张脸,再换身衣服。”
陈礼看了一眼裴剑胸前那只黑燕:“这只燕子,也别露在外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