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礼下意识往旁边看。
一盆黄花的根从土里拔了出来,然后是第二盆,第三盆。
墙边藤蔓一点点垂落,刚才跳进池塘的那株花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爬了出来,湿漉漉站在岸边,几片叶子还往下滴水。
不到片刻,院子里大半有灵性的花都动了,阵势相当熟悉。
陈礼上一次亲眼看见它们这么动,还是那个胖子准备对宋平章动手,最后被一院子的花打得鼻青脸肿,连拖带拽扔出门。
如今,这些花看自己的架势,似乎也差不多。
陈礼赶紧抬手:“慢着!”
一根藤已经摸到他脚边。
陈礼往后退了半步:“宋先生,误会,我有话说!”
宋平章冷着脸:“什么误会?”
陈礼连忙道:“我没说要把花弄死!”
宋平章笑得非常阴冷:“刚才问你炼完以后花还在不在,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炼。”
“你都不知道还敢来要我的花?”
陈礼觉得这句话确实不好反驳。
不过,他刚才也想明白了一些东西。
每一面九百镜都有自己的脾气,既然如此,屏儿写下“灵性足、有自己的性情”,恐怕不是为了把这东西直接毁掉,真正需要的,很可能就是里面那一点“性子”。
陈礼一边想,一边慢慢开口:“宋先生,我想要的,可能不是花。”
宋平章皱眉:“不是花你来我这儿干什么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
陈礼组织了一下措辞:“我要的,不是花本身,而是它里面那个东西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就是……”
陈礼指了指不远处那两朵小白花:“知道往您脸上扔泥的那个。”
宋平章:“……”
两朵小白花叶子动了一下。
陈礼继续说道:“会生气,会喜欢,有自己脾气,我要的是这个。”
宋平章原本愤怒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,变得玩味起来。
陈礼自己说着,也越来越顺:“我没准备把这个东西弄没,更像是……换个地方,换到我要炼的那件奇物里面。”
宋平章盯着他,眼睛慢慢眯了起来。
陈礼补充:“我想,花还是那朵花,就是以后可能不住在花盆里了。”
这话听着有些绕,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得准不准。
可宋平章却听明白了。
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下去:“你是想借一朵花的灵性,把它的性子一起挪进另一件东西里?”
陈礼立刻点头:“对,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件东西原本没有自己的性情?”
“应该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要用花,给它养出个脾气来?”
“对。”
宋平章想了好一会儿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说得倒轻巧,一个已经长成的灵性,从花里完整挪到另一件东西里,还得让它原来的性情不散,临江什么时候有这种人了?”
陈礼笑笑:“各有各的门路。”
宋平章斜着眼睛看他:“屁话。”
他虽然说话难听,但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,反而盯着陈礼看了一会儿,随后又问:“你能保证它进去以后,还是它自己?”
陈礼摇头:“我没法保证。”
宋平章脸又沉了些。
陈礼却紧接着道:“不过至少按我知道的情况,它不会被磨掉性子,要的就是它自己的性情。”
宋平章沉默片刻,这一次,没有再发火。
他低头拿起搭在腿上的灰布,擦了擦刚才脸上剩下的泥:“这样的话……倒不是完全不能谈。”
陈礼眼睛一亮。
“那花?”
“不卖。”
陈礼:“……宋先生,咱们刚才不是都说清楚了吗?”
“说清楚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卖?”
宋平章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:“谁告诉你说清楚了就得卖?”
“……”
“普通花,你去外边随便买。”
宋平章抬手指了一圈院子:“可我这些不一样,它们都有自己的性子了,喜欢谁,不喜欢谁,愿意待在哪儿,想不想跟你走,我凭什么替它们做主?”
陈礼怔了一下。
宋平章继续:“今天你出一百两,我把它卖你,明天张三出两百两,我再卖给张三?后天李四出三百两,是不是还得再卖一次?”
他冷笑一声:“那我养什么花?改行做人牙子得了。”
陈礼不说话了。
这道理……
他还真听得进去。
因为这话跟他自己的死人情其实差不多。
死人愿意替自己做事,那是死人自己愿意,不是自己把人家从坟里叫起来以后,就变成了自己的东西。
这些花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灵性,好像确实也差不多。
“那怎么办?”陈礼问。
宋平章摆了摆手:“自己去问。”
陈礼一顿。
“我来问?”
“对,你跟它们聊,谁愿意跟你走,你就跟谁谈,它要什么,你给什么,谈得拢,带走,谈不拢,就换一朵。”
陈礼眨了眨眼:“花还能开价?”
宋平章眼睛一瞪:“花也是活的,它们要点东西怎么了?”
陈礼又没法反驳,对方说得太有道理了。
宋平章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,不想跟它们谈,也有另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买种子。”
他幽幽道:“普通种子我能卖你,有些灵性稍微好些的,也能卖,你自己回去种,可种出来的花有没有灵性,灵性有多足,脾气合不合你的要求,都是你自己的事,养死了也别来找我。”
陈礼想了想,觉得还是第一种靠谱。
毕竟谈生意这种事,他还算擅长。
他慢慢点头:“行,那我跟它们聊聊?”
宋平章把二胡重新拿到了腿上:“聊呗,慢慢聊。”
第一百十五章 冲动的惩罚
一棵老槐树后,裴剑站在阴影里,远远望着巷子尽头那座院子。
他其实不应该在这里。
陈礼上午交给他的事情很清楚,把冯管事留下的那份名单重新过一遍,看看哪些人还在替曹万山办事,尤其那些修行者,一个都别漏。
裴剑全记住了。
从那处院子离开以后,他本来也准备照做。
结果走出去没多久,不知道怎么回事,脚下就拐了个弯,远远跟上了陈礼。
等他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跟了两条街。
裴剑当时还站在一家布庄门口,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陈礼?
最后,他把原因归到了那面九百镜上。
陈礼说过,他要弄一件东西,让曹万山看见以后,觉得它只能是九百镜。
当时所有人都以为,陈礼准备造一件假货,裴剑也是这么理解的。
可后来越想,越觉得不太对。
假镜,什么才叫假镜?
只有知道真镜子长什么样的人,才能做出一面……让人觉得真假难辨别的假镜。
所以裴剑总觉得,陈掌柜嘴里的“假”,和自己理解的“假”,未必是一回事。
也许……他真的知道九百镜在哪儿?
当初黑燕堂过江,也是为了镜子而来,因此这个念头一起来,裴剑就有些压不住了,便跟了上来。
当然,他没敢靠得太近。
陈礼先回了一趟永安白事铺,裴剑在暗处等着。
过了一阵,陈礼重新出门,一路往城西来,最后进了眼前这座院子。
裴剑就停在了这里。
他隔得很远,远到连院子里人在说什么都听不见,只能偶尔看见墙头上晃动的枝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