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些容易控制的人,让他多试几次,确实是最快的办法,如今看来,那人的手已经熟了不少。”
“而且这一次,陈兄处理得比从前谨慎。”
“人是从梁家挑出来的,真正动手的地方,却不在梁府。”
“府中留下来的那些孩子照旧识字、做工,吃住也没有短缺,即便巡夜司进去搜上几遍,也很难从他们身上问出什么。”
“至于死掉的几个,则先带到城外无人处,再行动手,自然痕迹极少。”
看到这里,陈礼眼神微微一凝。
果然,梁府只是收人的地方,真正出事的地方,在外面。
信纸下面还有字。
“只是,这一次仍有一点尾巴没有收干净。”
“城外河道纵横,上游支流又多,进山以后,更是溪涧交错。”
“尸体一路漂流而下,官府一时半会儿,自然未必能查清来路。”
“可水路越长,留下的东西也越多。”
陈礼神色渐渐认真。
“其中一名孩子穿的是青布短褂,右袖靠近肘弯处少了一块。”
“那块布尸体入水以后,先撞过乱石,又被沿岸荆枝挂了几次,才遭撕扯,最早扯下来的那一块,如今还挂在上游一处石缝边,再往下,还有两处零碎布条。”
“若官府有人足够仔细,顺着这些痕迹一路往上找,总能找到那处山洞。”
陈礼看得更慢了一些。
山洞……
“你的手下如今还在里面,另外也还留了几个孩子,人数不多,想来是准备继续试手,可人留在那里,多少是个麻烦。”
陈礼手指轻轻压住信纸。
还有几个孩子?
罗小山……有没有在里面,现在还不知道。
“巡夜司眼下虽然还被梁府牵着不少人手,可那几具尸首既然已经捞了出来,上游迟早会查。”
“若真顺着衣物碎片摸进山里,再撞见你手下,人一旦被拿住,查来查去,难免会牵到陈兄身上。”
“这一点尾巴,还是早些收了为好。”
下面空了一行,随后,又多了几句。
“当然,若这些痕迹本就是陈兄有意留下,想借巡夜司之手继续料理梁家,而你手下另有脱身之法,那便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若陈兄真有此考量,便当在下多嘴。”
“总而言之,万望谨慎。”
信到这里,没了。
陈礼点点头。
这次的线索算是非常清楚了,真正动手之处在上游山里,有山洞,沿路有孩子衣物留下来的痕迹就能找到。
而那个动手的人,现在还没走。
至于具体是哪条支流,哪个山头,信里没写。
不过,已经够了。
陈礼把信折好,重新塞回黑匣,又将东西收好,随后走到门口,打开房门。
外面正好有两个差役经过。
陈礼问:“周捕头呢?”
其中一人指了指前院:“在那。”
“多谢。”
陈礼直接走了过去。
周捕头正站在廊下看一份刚送来的记录,见陈礼过来,把纸放低了一些。
“看完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还有东西?”
“有一点。”
陈礼走近:“我刚才重新看了看身上的擦碰和衣物,他们在水里漂的路,应该不短。”
周捕头点头:“这个仵作也说过,我们已经派人往上游查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眉头又皱起来:“不过不好查。”
临江附近水路多,江河之外,大大小小的支流更多。
往上游走一段以后,不少水道又直接进山,支流多得数不清,有些地方甚至连本地渔夫都未必全认得。
更别说,巡夜司最近还有一大摊子事。
梁府得盯,剩下的孩子得一个个问,通济船行留下来的旧账也还没彻底清完,昨天尸体一出来,巡夜司已经把能派的人尽量派了。
可真要把上游所有支流一寸寸摸过去,根本不现实。
而且时间拖得越久,水一涨,风一吹,原本留下的东西也就没了。
陈礼道:“所以我觉得,得有个方向。”
周捕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找衣服。”
陈礼说道:“有个孩子穿青布短褂,右边袖子少了一大片。”
周捕头想了一下,很快点头:“对,有这回事。”
陈礼继续:“我仔细看了,那块不是一下子撕掉的,周围还有几处细口,我看着像……先被石头磨过,又被树枝勾过,如果他们真是从更上游漂下来的,沿路很可能还留下碎布。”
周捕头的神情一下子认真了不少。
陈礼蹲下,随手捡起廊边一根细木枝,在地面上划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水里什么都不好找,可布一旦挂在岸边荆条、石缝,未必马上会被冲走,尤其是山里,水窄,石头多,岸边杂草又密。”
他说着,在那根线的上游点了几下:“我若是你,会把人分出去,重点查几条山里支流,别只盯着水,沿两岸找找青布。”
“有道理!”
周捕头盯着地上的线,神色郑重起来,把手里的记录一卷。
他们不是没想过从衣物上找东西,可之前人手有限,主要还是沿河问有没有人见过尸体、有没有船经过。
现在陈礼把范围缩到“进山支流”和“青布碎片”,至少比漫无目的顺水乱找强。
周捕头转头便喊:“老赵!”
远处一名捕快快步过来。
“头儿。”
“把上游的人重新分一下,进山那几条水重点看,尤其岸边荆条和乱石,找青色布料,右袖缺了一块那个孩子身上的。”
捕快一怔,随后立刻点头:“明白!”
周捕头这才重新看向陈礼:“你不一起去?”
陈礼摇头:“巡夜司查案,我跟着凑什么热闹,再说,我能从尸体上看的也就这些,真到了山里,我帮不上忙。”
说着,他拱了拱手:“只不过最后若真查到了什么,劳烦告知我一声,我那位朋友还在找她儿子,得有个信。”
周捕头也没强求,也拱了拱手。
“行,这次多谢你了,要是再想到什么,让人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陈礼离开巡夜,出了门,他没有往永安白事铺走,而是转了个方向,一路去了孟夫人几人暂时落脚的地方。
……
院门开着,陈礼刚进去,便看见孟夫人坐在桌边。
许闻不在,应该还在外面跑。
而裴剑……
也在。
陈礼脚步却停了一下,他盯着裴剑看了两眼:“你脸怎么了?”
裴剑动作一僵。
他脸上已经做过简单遮掩,只是有些东西,遮不住。
左边眼眶发青,嘴角破了一点,额头靠近发际的位置还肿着一小块,最明显的是鼻梁,虽然没歪,可一看就知道最近挨过狠揍。
孟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裴剑轻咳一声:“没什么,查事的时候,出了点小意外。”
陈礼一惊:“被人发现了?”
“没有!”
裴剑回答得很快,甚至比刚才快得多:“绝对没有,没人发现我!”
这句话说得相当肯定。
陈礼便不问了。
既然没暴露,挨两下就挨两下,查曹万山这种人,本来也不可能一点风险都没有。
孟夫人已经看出他不是来闲聊的:“出事了?”
“嗯。”
陈礼拉开椅子,却没坐,只是看向众人:“之前让你们查的那些东西,先停一停。”
裴剑脸上的尴尬也淡了:“为什么?”
“有件更急的事。”
陈礼说道:“现在,马上去做。”
裴剑问:“做什么?”
陈礼终于坐下,他没有回答问题,而是勾了勾嘴角,想到了之后的事。
“把这件事办好了……”
他说道:“曹万山,大概就再也藏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