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孩子都有了?!
陈礼顿时觉得很是稀奇。
他还想再看两眼,不远处忽然有人哭了起来,是从里面那间收殓的屋子传出来的。
陈礼顺着声音走过去。
门没关,里面躺着一个老妇人,头发已经梳好,身上的寿衣穿得很整齐,脸上的病色被收拾过,看着安安静静。
床边站着一家人,个个眼圈通红,也有人在抹眼泪。
最小的是个七八岁的姑娘,她躲在自己父亲身后,有些害怕。
男人牵着她的手,慢慢往前走。
小姑娘走到床边,抬头看了一会儿,小心地问:“奶奶?”
没人回答。
她嘴一瘪,眼泪又掉下来。
父亲牵着她的手,很小心地碰了碰老妇人的手背。
小姑娘似乎明白了什么,趴在床边开始大声哭了起来,旁边的大人也开始跟着掉眼泪。
屋里很悲伤,可没有慌乱,也没有那种看见一具满身伤口的尸体时……本能生出来的恐惧。
他们只是在送走一个亲人。
陈礼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特别舒服。
这才像样!
人走了,本来就该是这样,亲人们该哭就哭,该难受就难受,但至少最后看见的,不该是一张让人害怕的脸。
陈礼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何小顺还在柜台后跟客人算钱,看见他经过,忽然喊:“师父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年是不是又该涨工钱了?”
陈礼脚步一顿:“你都当掌柜了,还涨工钱?”
“掌柜的就不要吃饭了?”
何小顺说得理直气壮:“你自己都不管事,我每天干这么多活,还要养老婆孩子,涨工钱怎么了!您自己说的,每年涨一次工钱,可不能赖帐!”
旁边他媳妇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陈礼瞪了他一眼。
何小顺一点不怕,低头继续打算盘,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陈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他走到门前,推开门,外面的阳光一下照了进来。
陈礼眯了眯眼,然后愣住了。
长街很热闹,可跟他记忆里的临江……又好像不太一样。
街面干净许多。
当然,不可能一点灰都没有。
照样有人刚卸完货,地上洒了些木屑,卖菜的筐子旁边掉着两片菜叶,马车过去也会扬起些尘土。
可看着不脏,也不乱。
街边铺子全开着,热气从早点铺里往外直冒,对面卖肉的正在剁骨头,成衣铺门口挂着新布,还有人在路边支了个摊子卖小玩意儿。
陈礼刚走出去,旁边便有人冲他拱手:“陈掌柜,早啊!”
陈礼看过去,没认出来是谁,对方却已经笑着走了。
再往前,又有人招呼。
“陈掌柜!”
“今天这么早出来了?”
“陈掌柜,改日到我铺子喝茶!”
有些人拱手,有些人只是笑一下,还有人正忙着搬东西,远远叫了一声,连脚步都没停。
他们都认识陈礼,也愿意笑着和他打招呼。
陈礼慢慢往前走。
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舒服,他喜欢,真的很喜欢!
这时,前面忽然吵了起来。
两个人站在杂货铺门口,一个手里拎着东西,是买家;一个站在柜台后,是卖家。
两人吵得很凶,而且嗓门都不小。
“昨日还二十三文,今天怎么就二十五了?”
“进货贵了我能怎么办!”
“贵两文你就全算我头上?”
“那我倒贴给你?!”
眼看声音越来越大,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。
不远处两个巡夜司的人正好路过,其中一个过去问了几句,又看了眼货,也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最后掌柜把价钱退了一文,买东西的人也没再纠缠,走之前还骂了一句:“下次不来你这儿买了!”
掌柜在后面哼了一声:“爱来不来。”
周围人笑起来,事情就这么完了。
两个巡夜司的人也继续往前走。
陈礼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,觉得特别有意思。
这两人最后还是都不满意,可又怎么样?
不满意就不满意,日子还得过。
明天说不定那人转一圈嫌别处更贵,照样回来买;掌柜嘴上骂两句,最后也照样卖。
这种事放在以前,陈礼根本不会多看一眼,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,他看着就是舒服!
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笑呵呵的,就叫好日子。
哪有这种地方?
人跟人住在一起,总会有点破事,只要这些破事别最后弄得太难看,就挺好。
陈礼继续往前。
走到街口时,远远已经能听见码头的声音。
他走近了,看见码头忙活着,人来来往往,一艘挂着“永安”牌子的货船正准备离岸,几个船工把最后两箱东西抬上去,旁边有人领完工钱,正在跟同伴商量晚上去哪喝酒。
陈礼看着看着,脚步停住了。
他忽然产生了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。
这里……好像真是他的家!
家不仅仅是在那间铺子里,而是在这一整片地方上!
他住在这里,认识这里的人,也被这里的人认识。
早上推门,外面就是这样的街;晚上回来,灯还亮着。
何小顺也许又趴在账本上睡着,小绒不知道从哪里回来,铺子里有死人,也有活人。
有人出生,有人长大,有人娶媳妇,也有人老了以后慢慢流失生命,最后被送进永安白事铺。
白事还是会做,人也还是会死,可日子一直往前走。
陈礼只是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,胸口忽然变得很热。
他以前想过很多东西。
想有钱,想买宅子,想把铺子开好,还想过以后找个漂亮的好媳妇。
这些东西,他现在依然想要,一个都没变。
可这一刻,陈礼忽然发现……好像还不够?
对!远远不够!
他盯着眼前的长街,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!
他想要这里!
刚才自己一路走过来的那些东西,他全部都要!
他想何小顺一直坐在柜台后跟自己要工钱。
想罗小山真能长大,腿好好的,跑起来比谁都快。
想永安铺的客人哪怕哭得再厉害,最后也能好好看自己的亲人一眼。
他甚至想让刚才那两个吵架的人明天继续吵,为了两文钱也好、三文钱也罢,不管是多少都行,就得吵,吵完了就回家吃饭。
只要……别突然有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修行者,把人当成虫子一样捏死。
陈礼眼里的笑意慢慢没了。
他依然很高兴,可就是因为太高兴了,一个念头忽然钻了出来。
如果这些东西没了呢?
陈礼回过头,重新看向永安铺方向,目光穿过重重长街,看见了柜台后边的何小顺。
如果哪天有人进临江,像黑燕堂、像曹万山一样,为了自己的欲望,把别人当成棋子,何小顺会不会死?
陈礼眉头皱了起来,再看向那个在铺子里忙活的少年。
如果又有人像严管事那样,需要几个孩子练手……
那么,罗小山呢?
街上那些人呢?
码头呢?
这条刚刚让他觉得特别舒服的街,会不会有一天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?
陈礼心里那股热意突然变了,像有火烧起来!
不行!绝对不行!
凭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