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收个尸,怎么成魔尊了? 第27节

  在他的视线中,罗大成确实睁着眼睛,那张被收拾得平整安详的脸上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
  可何小顺完全看不见,也听不到。

  这说明方才在人群之中,其他人同样没有察觉。

  陈礼想了想,问道:“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?”

  罗大成明显低落了一些。

  “知道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低:

  “木头砸下来的时候,胸口先是一疼,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,我看见他们围着我的尸体,也看见我娘、我媳妇和孩子来了,我想跟他们说话,可他们听不见。”

  罗大成望向库房的木门。

  隔着厚重门板,仍能隐约听见外面老人压抑的哭声。

  “我娘年纪大了。”

  “我早上出门的时候,她还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,我说货栈今日活多,晚上再陪她喝两口,没想到这一走,便回不去了。”

  他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不舍。

  “后来他们掀开草席,我看见我媳妇不敢认我,孩子也被吓得不敢靠近。”

  “我心里着急,可死人说不出话,也抬不动手,连自己的脸都遮不住。”

  陈礼安静听着。

  罗大成看向他,眼中的感激越来越浓。

  “是陈掌柜您,把我收拾回来了。”

  “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,就是有一把力气,能替人扛些重物,挣来的银子也只够一家老小吃饭,我没给他们留下宅子,也没留下田,临死的时候,还差点只给他们留下一张不敢看的脸。”

  他的声音略微发颤。

  “是您让我娘又认出了儿子,让我媳妇最后看见的,还是她嫁的那个男人。”

  “也让我孩子记住,他爹虽然没本事,至少走的时候,还是个人样。”

  “这份恩情,对您来说也许只是一门生意,对我来说,却是最后一件能为家里人做的事。”

  罗大成停顿片刻,郑重说道:

  “陈掌柜。”

  “我已经死了,身上什么都没有,能还给您的,也只剩下这点死人的力气。”

  “以后您真有需要,只管吩咐,不管是替您抬东西、挡刀,还是走什么难走的路,我都愿意,只要这副身子还能动,我便不会推辞。”

  陈礼没有立即说话。

  他见过许多尸体。

  死人不会哭,不会害怕,也不会开口感谢。

  家属交银子,他替死人清洗、换衣、入棺,事情做完便算银货两讫。

  可直到现在,他才第一次听见,一个死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后事。

  原来他修补的不只是一张脸,还是一个母亲最后记住的儿子,一个妻子最后见到的丈夫,一个孩子往后回想起来的父亲。

  陈礼胸口那股已经平息的舒畅感,似乎又缓缓升了起来。

  这一次不再灼热,反而温和得像一盆暖水。

  何小顺站在门边,看见陈礼对着尸体沉默许久,眼神越来越害怕。

  “师父……你到底在跟谁说话?”

  “跟罗大成。”

  “他真能听见?”

  “能。”

  “那他能动吗?”

  陈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,他看着罗大成,试探着说道:“你坐起来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罗大成眼睛重新闭上,下一刻,草席上的尸体忽然抬起上半身。

  他的动作并不快,背脊与手臂都有些僵硬,却确确实实从地上坐了起来。

  何小顺整个人猛地向后一蹿,后背重重撞在木门上!

  “诈尸了!”

  他张嘴便要喊。

  陈礼快步过去,一把捂住他的嘴:“闭嘴!”

  “唔唔!”

  何小顺眼睛瞪得滚圆,拼命指着坐起来的罗大成。

  “看见了?”

  何小顺连连点头。

  “听见他说话了吗?”

  何小顺又拼命摇头。

  果然,死者的眼神与声音,只有陈礼能看见、听见,但尸体真正动起来以后,旁人也能看见。

  陈礼松开手,低声警告:“再喊,把外面的人引进来,我先把你装棺了。”

  何小顺用双手死死捂住嘴,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。

  陈礼回到罗大成面前。

  尸体端端正正坐在草席上,被固定好的肩膀与手臂没有散开,脸上的缝线也没有崩裂。

  “抬手。”

  罗大成僵硬地抬起左手。

  “放下。”

  手臂重新落回膝上。

  “站得起来吗?”

  罗大成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陈礼耳边:“应该可以。”

  尸体双手撑地,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。

  何小顺死死贴着木门,脸都白了。

  罗大成生前本就是码头脚夫,身材高大结实,即使死后动作僵硬,站起来时仍给人不小的压迫感。

  陈礼绕着他看了一圈:“走两步。”

  罗大成向前迈步,第一步略显生涩,第二步便稳了许多。

  身体确实能听从命令。

  陈礼心中刚生出几分喜悦,很快又皱起眉头。

  这门径确实能让他拥有自保之力,可问题也不少。

  以后若与人动手,难道还要随身带着一具尸体?

  敌人总不能先站在那里等他洗干净尸身、缝好伤口、换上寿衣,再开始打架。

  而且罗大成愿意听话,是因为真心感激他。

  若死的是自己的仇敌呢?自己把人杀了,再替对方收拾得漂漂亮亮,对方真会感谢他?

  不半夜爬起来掐他,便算心胸宽广了。

  还有毁坏得太厉害的尸体,无法整理体面,又该怎么办?

  这条门径究竟有多少限制,他现在一概不知。

  何小顺躲在门边,小声问道:“师父,你修出来的本事,就是让死人听话?”

  陈礼想了想,摇头道:“好像不完全是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“我替他把后事办体面了。”

  陈礼看着站在面前的罗大成:“他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
  “死人也讲人情?”

  “活人都未必讲,死人为什么不能讲?”

  陈礼不再继续试验,外面还有罗大成的家属在等,不能折腾太久。

  他看向尸体,轻声道:

  “好了,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,你已经死了,也不必再惦记什么赴汤蹈火,躺下,好好睡吧。”

  罗大成望着陈礼,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。

  “多谢陈掌柜,若真有用得着我的那一日,您只管叫我。”

  说完,他重新躺回草席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面容安详,像从来没有站起来过。

  那双只有陈礼才能看见的眼睛,也缓缓闭上。

 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何小顺盯着尸体看了半天,确认罗大成不会再次坐起,才敢慢慢挪开后背。

  “师父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以后咱们铺子里的死人,是不是都会动?”

  “不一定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何小顺刚松一口气,又听陈礼说道:“得看我收拾得够不够体面。”

  何小顺又有些紧张了起来。

  陈礼却没有心思安慰他。

  他原以为踏入修行以后,至少能让自己在面对敌人时多几分底气。

  现在看来,底气确实有了。

  只是这份底气,得先有至少一个死人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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