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不是。”周捕头摇头道。
七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各不相同。
有两具出现在城北荒废的砖窑附近,一具被渔民从河中捞起,另外几具分别死在废宅、林中和官道旁边。
这些尸体发现的时间前后相差十余日,死状也没有明显相同之处。
其中一人胸口只有一个细小血洞,体内心脉却像被某种东西彻底绞碎;另一人全身骨骼断裂,皮肉表面却几乎没有伤痕;还有一具女尸,皮肤只是略微发红,剖开以后,五脏却已经焦黑。
“仵作认为不是普通人做的。”
周捕头说道:“那几具尸体的手掌、关节和骨骼也与常人不同,生前应该练过门径。”
陈礼一惊:“七个修行者?”
“不一定,有几个可能只是跟随修行者做事的普通人。”
周捕头揉了揉眉心:“麻烦就在这里,死者身份不知道,从哪来不知道,来临江城做什么不知道,凶手也不知道,甚至连他们是不是同一件事中的人,都无法确定。”
巡夜司这半个月查了不少地方,城门处没有找到相应的入城记录,城中也没人认领尸体。
仵作将七具尸体翻来覆去验了几遍,死因、伤口、衣物鞋袜,该记的东西都已经记下,可七个人死法不同,弃尸地点不同,身上的痕迹也十分杂乱,始终找不到一条能够真正往下追的线。
尸体在义庄一天天腐坏,再拖下去,仅有的痕迹也会消失。
周捕头原本正为此事头疼,陈礼却在这时候主动上门,说想接义庄的无主尸,他自然以为陈礼已经听说了什么。
“你当真不知道?”
周捕头又问了一遍。
“真不知道。”
陈礼回答得十分干脆。
他现在,已经有些后悔来了。
原本只想找几具无人认领的普通尸体,试试自己的门径,结果义庄中摆着的,竟可能是七名死得不明不白的修行者。
陈礼第一时间便想起了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。
沈玉堂死后,黑衣人说过,临江城接下来会有不少人发财,需要料理的后事也不会少。
如今才过去大半个月,义庄里便多出七具来历不明的尸体。
这两件事未必有关,却也很难让人完全不往一起想。
也许这些人是黑衣人背后的势力所杀,也许他们本身便属于那股势力,却被另一批人除掉。
沈玉堂经营的药材和布匹生意即将被人瓜分,外地修行者闻到银子的味道,赶来临江城争抢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说明麻烦已经开始了。
陈礼不想沾。
他思索片刻,脸上露出几分为难:“既然这些尸体都是案证,那还是算了。”
“我本来只是想带徒弟练些收殓手艺,这种被修行手段杀死的人,伤势复杂,我那徒弟手艺太差,恐怕收拾不好。”
周捕头看着他,笑了笑:
“陈掌柜方才还说,普通人家的尸身不方便给徒弟练手,如今难得有几具无人认领、又有东西可学的尸体,你却又嫌太复杂,你那徒弟究竟想练什么?”
陈礼神色平静,答道:“自然是先从简单的练起,路要一步一步走,他若上来便碰这种尸体,容易把胆子吓坏。”
“那便由你收拾。”周捕头说道。
陈礼轻咳一声:
“我今日铺子里还有生意。”
“义庄也不在城内,来回不方便。”
“你方才不是说想长期接义庄的收殓?”
“我忽然觉得,徒弟年纪还小,可以再等两年。”
周捕头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陈掌柜,你怕了?”
陈礼摇头:“咱是体面人,不该碰的事情,最好不要乱碰。”
“这可不像在沈宅时的陈掌柜。”
“沈宅给钱。”
“巡夜司也可以给。”
陈礼正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周捕头从桌上取出另一份文书:“义庄无主尸原本便有收殓和下葬的银钱,只是给得少,城中几家白事铺都不愿接,你若肯去,往后准备下葬的无主尸,可以优先交给永安白事铺处理,白布、草席、薄棺和下葬人力,按具结算。”
陈礼没有立刻动心:“多少?”
周捕头报了一个数目。
这是一个很令人动心的数目。
周捕头继续说道:
“这七具尸体调查结束后,若仍无人认领,同样交给你们收殓,你和何小顺可以自由出入义庄,尸体在哪里发现、何时发现、仵作验出过什么,你都可以查看。”
“我再给你一块巡夜司的牌子,往后运送这些无主尸出城,守门的人不会拦你。”
陈礼听到这里,终于真正认真起来。
自由出入义庄,查看七具尸体的验尸记录,还有一个长期接触无主尸的正当身份。
这些东西,确实都是他现在需要的。
周捕头将文书推到他面前:
“条件只有一个,这些尸体现在还是案证,你可以收拾,可以让徒弟练手,但发现任何异常,都要立刻告诉巡夜司,不能私自损坏,也不能隐瞒线索。”
陈礼问道:“我能只收尸,不查案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只是个白事铺掌柜。”
“沈玉堂案中,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周捕头靠在椅背上:“可牙缝里的药渣、药柜中的养元丸、屋顶的箭匣,最后都是你找到的线索……这些案子,巡夜司的仵作已经查不出更多东西,陈掌柜既然来了,不妨顺便看看。”
陈礼沉默下来。
周捕头开出的条件很好。
可条件越好,往往意味着麻烦越大。
他原本完全可以离开,继续守着永安白事铺,等普通无主尸送入义庄,再想其他办法接近。
可黑衣人已经找上了他。
若这七具尸体真与那伙人有关,他不去义庄,对方也不会因此放过他,下一张讣帖随时可能送到柜台上。
到时候,他仍然要面对修行者,仍然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替人收尾。
与其坐在铺子里等麻烦找上门,不如趁现在多摸清一些门径的用法。
何况,这七具尸体中,可能有修行者。
罗大成只是一个普通脚夫,死后便能起身行走,也保留着不小的力气。
若修行者的尸体愿意承他一份情,会不会还保留生前的部分手段?
陈礼不知道。
可这个机会,确实值得试一试。
只要能让其中一具尸体听命,他以后面对黑衣人时,手中便多了一张牌。
死人总比活人可靠。
陈礼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书:
“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何小顺只是学徒,他若把尸体收拾坏了,巡夜司不能让他赔。”
周捕头皱眉道:“尸体是案证,不能随便收拾坏。”
“所以我会在旁边看着。”
陈礼说道:“真出了问题,也是我这个师父没有教好,与徒弟无关。”
周捕头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,永安白事铺只负责尸体,若查出什么杀人凶手,抓人是巡夜司的事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遇到危险,巡夜司要派人保护。”
“我会让两名差役陪你们去义庄。”
陈礼轻吐了一口气:“那便这样。”
周捕头将七具尸体的案卷推了过来:“先看看。”
陈礼拆开纸袋。
最上面是一张简单绘制的人形图,尸体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,胸口标着一个细小红点,旁边写着发现时间、地点和仵作验尸后的判断。
身份不明,死因疑为心脉破碎,身上无财物,无路引。
周捕头说道:“这是最早送到义庄的一具,已经放了十三日。”
陈礼翻动案卷的手微微一顿。
十三日。
即使义庄阴凉,尸体也早该开始腐坏了,若再晚几天,别说从伤口和遗物中找线索,连原本模样都未必看得出来。
周捕头笑道:“你若今日不来,我也准备去找你了,没想到,陈掌柜来得及时。”
陈礼低头看着那份案卷。
他原本只是找几具尸体练手。
如今尸体确实找到了,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麻烦……也找来了。
第二十一章 过江客
去义庄的前一晚,陈礼将收尸箱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不腐香母、白布、针线、梳子、棉花和香粉一样不少,除此之外,他又往箱底放了一把处理尸体用的短刀,一柄敲棺材钉的小锤,还有七八根比寻常棺材钉更长些的铁钉。
无痕线也带了一卷。
这东西原本是用来缝合尸身的,足够细,也足够结实,真遇到危险,未必能伤人,至少可以绊一下脚,或者暂时缠住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