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差役抱拳应下。
“老田,查赵六,他在通济船行做过什么,与谁来往,昨夜和他一起逃走的是谁,一件都不要漏!”
“另外派人盯住梁宅和通济船行,不要惊动梁承业,也不要急着抓人。”
“先查他名下的船、仓库和下游船坞,尤其是停用的旧船,以及有黑砂的地方。”
几名差役纷纷领命。
巡夜司原本停滞了半个月的七尸案,终于第一次有了能够直接追查的人。
周捕头看着桌上的下游草图,伸手在通济船行名下的一处旧船坞上重重一点。
“就从这里开始。”
第二十九章 境界(本章6000字)
巡夜司里始终亮着灯。
陈礼与何小顺被暂时安置在前堂旁边的一间值房里。
周捕头没有多作解释,只让人送来两碗热汤和几张胡饼,说梁承业的人已经知道陈礼参与了七尸案,今夜外面未必安全,等巡夜司将事情安排妥当,再让他们离开。
何小顺折腾了一整夜,喝完汤便撑不住了,他起初还坐在长凳上,脑袋一点一点,后来干脆脱下外衣垫在脑后,蜷着身子睡了过去。
陈礼也有些困,他靠坐在椅子上,闭目养神。
值房外不时有人经过,脚步匆忙,偶尔夹杂着压低的说话声,巡夜司的人一批批出去,又一批批回来,整座院子像一口刚被烧热的铁锅,安静不下来。
陈礼却没有跟出去看。
赵六已经交了,替换用的衣鞋、短刀和麻绳也都交了,梁承业这个名字,更是由赵六亲口供出来的。
剩下的事情,应当由吃官家饭的人去做。
陈礼想着想着,意识渐渐模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“周捕头?”
有人推门进来,朝屋内看了一圈。
陈礼睁开眼睛。
进来的是田差役,裤脚沾满泥水,额头上都是汗,他显然一路赶得很急,进门以后却没看见周捕头,不免有些发愣。
就在这时,旁边审讯房的门打开,周捕头从里面走出来,袖口沾着一点水迹,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气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他说道。
田差役立即上前,抱拳道:“赵六的身份查过了,他确实是通济船行的人,名义上负责押货和看仓,私下里经常跟着船行的冯管事办事,昨夜逃走的那个叫马横,也在船行领钱,住处已经空了,应该还没来得及出城。”
周捕头问道:“老吴呢?”
“跑了。”
田差役答道:“我们去时,他家中没人,衣服和铺盖少了几件,应该是昨晚回去拿过东西。”
“此外,我们还在他床下找到了六两银子,米缸底下还有四两,都是刚换出来的新银,多半是来不及带走的碎银,邻居说他平日里穷得连酒都舍不得多喝,不可能突然攒下这么多钱。”
周捕头点了点头:“继续找,一个守义庄的老头跑不了多远,城门、渡口、车行都派人问,尤其盯着他在城外的亲戚。”
田差役应了一声,又道:“还有通济船行,我们依照名册,先查了他们在下游的几处船坞,其中有一处停了两三年,外面看着废了,里面却有人看守。”
“附近河滩全是黑砂,船坞里堆着旧木料、铁链和十几桶桐油,和陈掌柜说的全对得上。”
陈礼坐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
周捕头问道:“进去查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,按您的吩咐,只在外围看了一圈,没惊动里面的人。”
田差役应道:“梁宅和船行也已经派人盯住了,梁承业昨夜没回梁宅,一直待在船行后院,天亮以前有两辆车从后门出去,不知道运了什么。”
周捕头沉吟片刻,问道:“拦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
周捕头满意点头:“先派人跟着,看看东西去了哪里。”
“旧船坞也不要急着去闯,梁承业既然已经察觉,再想从里面找到完整的东西不容易,倒不如看看他准备把什么搬走,又准备让谁替他顶罪。”
田差役抱拳领命,转身便要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
周捕头叫住他:“找几个人守住义庄,尸体上的衣鞋重新封好,任何人不得擅动,陈掌柜师徒离开以后,也别再让老吴那样的人单独看守。”
田差役点头应下,快步离开。
值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捕头走到桌旁,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,仰头喝了大半,这才在陈礼旁边坐下。
“赵六我刚审过,他说的,和查到的都对得上。”
陈礼揉了揉眼睛,轻声道:“那便好。”
周捕头看了他一眼,微微一笑:
“何止是好?”
“这七个人来历不明,死法不同,弃尸地点也不同。黑砂、桐油、铁锈、旧木屑这些东西,我们不是没看见,只是先前都分散在不同尸体上,各自都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你昨日把这些东西放到了一处,才让我们意识到,他们死前很可能去过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如今梁承业又派人进义庄灭迹,他这一动,等于亲口承认,那条路确实能走到他门前。”
周捕头脸上难得带着几分喜色:“杀那七个人的人,藏不了多久了。”
陈礼点了点头:“恭喜周捕头。”
周捕头笑了一声:
“也该恭喜你,七尸案最后怎么定,还得往下查,通济船行也不是现在就能动,不过赵六是你抓的,这条路也是你从七具尸体上找出来的,这份功不用等案子结了才算。”
他重重一拱手:“明日,我让人把该给你的赏钱送去永安。”
陈礼笑着回了个礼。
他心头仍有些担忧,毕竟,梁承业的报复很可能直接落到自己头上。
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,再后悔也没什么用,巡夜司的人情,也是好用的。
他看了一眼仍在长凳上熟睡的何小顺:“既然已经查到梁承业,我们师徒是不是可以走了?”
“可以。”
周捕头说道:“我原本想派两个人跟着你们,暂时守在永安白事铺,不过赵六说,他们两个拿着刀进义庄,最后一个跑了,一个落在你手里,你既然有自保的办法,巡夜司眼下又处处缺人,这两个人便先不派了。”
陈礼没有反对。
自己有死人相助是一回事,让巡夜司的人住进白事铺,则是另一回事。
有差役日夜守着,他连黑匣都不方便打开。
陈礼起身,准备叫醒徒弟。
周捕头却忽然说道:“陈掌柜,你是修行者吧?”
陈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并不意外。
赵六看不清尸床旁边的两个“帮手”究竟是什么,却肯定会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巡夜司。
两个怪人从停尸床上突然出现,一个擅长近身擒拿,另一个中刀以后没有叫喊,甚至没有松手。
普通人听来只会觉得怪异,但周捕头自己就是修行者,见过的修行者也远比寻常人多,自然不会相信陈礼只是提前在义庄里藏了两个普通打手。
“是。”
陈礼没有否认:“刚叩门不久。”
周捕头似乎早有预料,却没有马上问他的门径,只是道:“有人领你入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师门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周捕头点了点头:“那便是散人了。”
陈礼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:“散人?”
“没有师门,不入世家,也不在朝廷修行体系里领传承,自己摸到门前、自己往前走的,都可以这么叫。”
周捕头说得很随意:“这种人在江湖上不少,好处是没人管你,想怎么走便怎么走;坏处也一样,没人管你。”
“哪一步容易出事,什么东西能碰,什么东西最好别碰,许多事情都得自己吃过亏以后才知道。”
“像巡夜司,门径虽然同样不能照着前人的路硬学,可过去的人怎么走偏过、什么奇物出过问题、哪些手段用到什么程度容易反噬,能留下来的,都会有人整理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看了陈礼一眼。
“散人便没这个便宜了。”
陈礼点了点头。
这么说,他确实是个再标准不过的散人。
周捕头又道:“你这几次替巡夜司出了不少力,往后真有人仗着修行欺到永安白事铺,你能来找我,便来找我。”
“别的事情我未必能管,可在临江,能按规矩管的,巡夜司总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陈礼怔了一下,随后笑道:“那便先谢过周捕头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
周捕头摆摆手,这才问道:“是什么门径?”
“与收尸有关。”
陈礼答道:“究竟算什么,我自己也还没完全弄清。”
周捕头没有继续追问。
修行者的具体手段,本就是最不该刨根问底的东西。
“门径与自己吃饭的手艺相合,是件好事。”
他说道:“许多人叩门以后,才发现自己走的路与平日所做处处相冲,想往前走一步,先得把半辈子的活法推翻,你本就靠收尸吃饭,往后只要继续把尸体收好,手艺与修行都不会耽误。”
陈礼想了想,重新坐了下来。
以往他不敢轻易向别人打听修行,赵掌柜只卖东西,问得多了容易暴露黑匣与闭目钱;其他修行者来历不明,更不能随便交底。
周捕头则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