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的男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陈礼似乎认真想了想,摇头道:“不太好,人家才刚躺下。”
何小顺道:“反正也是躺着,起来一趟不费什么事。”
“还是费的。”
陈礼说道:“不过这位若实在想念他,也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男人咬了咬牙,终于忍不住道:“我只是拿钱办事!”
陈礼收回目光:“谁的钱?”
男人喘了两口气,终于低声道:“通济船行。”
陈礼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,临江城里没有几个不知道通济船行,城里几处渡口、货船和码头苦力,都与他们有关系。
他点点头,继续问道:“你的钱,是船行里哪位给的?”
“冯管事。”
“冯管事听谁的?”
男人又不说话了。
这一次,陈礼没有继续拿尸床吓他,只是叹了口气,缓缓道:
“你同伴已经跑了,回去以后,他会怎么说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今晚没把事情办成,还落到了我手里,背后那个人若想把事情压下去,最省事的办法不是救你,是让你永远闭嘴。”
男人呼吸微微一滞。
陈礼继续道:
“你现在替他守口,未必有人替你收尸,到时候若又被扔到义庄,我还得白忙一场。”
男人咬了咬牙,终于颤抖着说道:“梁东家。”
陈礼手中的小锤停了下来。
“告诉我全名。”
“梁承业。”
陈礼眯了眯眼,梁承业他知道,正是通济船行的东家。
男人既然已经开口,后面便没有再强撑。
他叫赵六,平日替通济船行看仓、押货,偶尔也跟着冯管事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。
今日傍晚,冯管事找到他和另一个人,让他们带着准备好的衣鞋来到义庄。
老吴已经收过钱,到了晚上,他会将后门留着,也会想办法让陈礼师徒早点离开。
赵六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,将三具尸体脚上的鞋换掉,再拿走几件沾过桐油、铁锈和木屑的衣服,至于七具尸体是谁,为什么会死,赵六不知道。
他甚至不清楚巡夜司为什么会查到那些鞋和衣服,只知道冯管事交代得很急,事情必须在今夜办完。
“梁承业亲口吩咐的?”陈礼问道。
“我没见到梁东家。”
赵六说道:“可冯管事只替梁东家办事,船坞、仓库,还有下面这些人,全归梁东家管,没有他的意思,冯管事不敢让人碰巡夜司的案证。”
这个回答已经够了。
陈礼没有继续追问梁承业上面还有没有人。
赵六这种身份,即使知道,也未必真的见过,继续逼下去,得到的多半只是猜测。
陈礼站起身,将小锤重新放回收尸箱。
何小顺低声问道:“师父,就这么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
“他还没说七个人是谁杀的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那梁承业肯定知道。”
陈礼看了徒弟一眼:“所以呢?”
何小顺想了想:“咱们去通济船行?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去……”
何小顺也说不上来。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停住了。
纠结了一会儿后,他又问:“可通济船行势力这么大,我们这算不算得罪了他们?要不要把人还给他们?”
陈礼笑笑:“他的人已经进了义庄,这不是我们把他得罪了以后,他才来找麻烦,是他先来找麻烦,我们才抓了他的人。”
“咱是体面人,不能平白受了委屈,还替别人把人藏着。”
今夜放走赵六,梁承业未必会觉得陈礼识趣,只会知道他软弱、好拿捏,下一次来的人,可能就不只是换几双鞋了。
将人交给巡夜司,至少能把事情摆到明面上。
梁承业若再动手,也得先考虑巡夜司会怎么想。
何小顺还是不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陈礼却已经想得很清楚了:
“这七个人是不是梁承业杀的,让巡夜司去查,今夜有人闯进义庄,拿刀对着我们,还准备毁掉案证,我们抓住一个活口,问出了名字,做到这里,已经够了。”
“那现在回城?”何小顺问道。
“回吧。”
陈礼走到门边,向院中看了一眼。
老吴依旧没有出现。
义庄前门从里面插着,后门却留着一道缝,墙根处还有几枚凌乱脚印,一直通向后方的林子。
看来老吴早在出事以前便走了。
陈礼没有去追。
一个守义庄的老头,跑不出临江多远,巡夜司若连这种人都找不到,也没必要继续查七具尸体了。
师徒二人将赵六从地上拉起来。
无痕线在他的脚踝间留出一小段距离,刚好能够缓慢行走,却没办法突然奔逃。
陈礼没有取下他头上的粗布,只在眼睛的位置挑开一条缝,让他能够看清脚下的路。
“老实些。”
陈礼说道:“夜路不好走,你若摔进沟里,我们还得把你抬回去。”
赵六不敢反抗。
方才那两个藏在尸床间的怪人没有再次出现,可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。
他甚至觉得,自己经过那些木板床时,粗布下面似乎一直有人在看他。
陈礼锁好停尸屋,又将义庄前后两道门全部关严,三人沿着城外小路向临江走去。
何小顺推着小车,两把短刃、麻绳以及装着替换衣鞋的布包都放在车上。
赵六走在中间。
陈礼跟在最后,手中的绳索一端连着他的双腕。
夜里没有行人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低吠,赵六每听见一次,脚步便会加快一点。
走到临江城门时,天边已经隐隐泛白。
守门的兵卒本想拦人,直到陈礼拿出巡夜司的木牌,又掀开布包让他们看见里面的短刀与衣鞋,才立即派人往巡夜司报信。
没过多久,曹差役便带着几名巡夜司的人赶来。
“陈掌柜?”
他看了看被绑着的赵六,又看了看何小顺推着的小车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有人夜闯义庄。”
陈礼说道:“准备换掉尸体上的鞋和衣服。”
曹差役神色顿时变了,他先让人接过赵六,又打开布包,看到里面那几双干净的旧鞋,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小。
“另一个呢?”
“跑了。”
“老吴呢?”
“也不见了。”
曹差役不再多问,立刻带着他们返回巡夜司。
周捕头一夜未睡,桌上还摊着临江下游几处渡口和旧船坞的草图,旁边放着从尸体鞋底刮下来的黑砂。
听完陈礼的交代,他思索片刻,随后抓起布包中的一双旧鞋,翻过鞋底仔细看了看。
“他们准备换几具尸体上的鞋?”
“三具。”
“衣服呢?”
“沾过桐油、铁锈和木屑的都准备拿走。”
周捕头又看向赵六:“谁派你去的?”
赵六没有立即回答,曹差役一脚踢在他的腿弯上:“问你话!”
赵六跪倒在地,只得再次供认:“通济船行,梁承业。”
周捕头眼中骤然亮了起来。
先前陈礼从尸体上找到黑砂、桐油和旧木屑,巡夜司虽然据此开始调查临江下游,却仍旧不能完全确定方向。
可如今有人专门潜入义庄,准备替换这些东西,等于亲手证明了陈礼的判断。
只有与七具尸体的死亡、转移或者抛弃有关的人,才会如此害怕这些痕迹留下来。
“好!”
周捕头将旧鞋扔回布包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:“他们若是不来,我们还得在下游一处处查,如今,他们自己把路送到了门前!”
他立即转头下令:
“老曹,带人去抓老吴,他住处、亲眷、平日常去的地方,全都查一遍,活要见人,死也要找到尸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