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礼没有回头。
严管事绕过照壁,带他们向内院走去。
梁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,第一进院子种着两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往里是一座宽阔厅堂,门窗全部敞开,却没有人落座。
一名婢女站在门边,等陈礼经过以后,才伸手将半开的木门轻轻合上。
穿过厅堂,又是一条铺着青砖的长廊。
长廊每隔十几步便有一道月洞门,严管事走到哪里,守在门旁的仆役便提前将门打开,等陈礼跨过去,身后又会传来门扇合拢的声音。
一扇,又一扇。
陈礼一边走,一边留意四周。
院中仆役不算多,可每一个人站的位置都很讲究,有人守门,有人站在廊角,有人端着茶盘候在远处,看似各做各的事,却能将所有能够离开内院的道路看得清清楚楚。
一路走到这里,明面上的人始终不算多。
这一点,与他来之前的判断差不多。
这些人中有没有修行者,陈礼看不出来。
他收回目光,神情依旧自然。
严管事在前面问道:“陈掌柜觉得宅中景致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院墙够高,门也够多。”
严管事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富户人家,大多如此。”
“是。”
陈礼也笑了笑:“门多,住着安心。”
严管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又经过一座小院,前方出现了一片水面。
梁宅后院竟引了活水进来,挖成一方不大的池塘,池中养着几尾红鲤,水面搭有曲桥,桥尽头是一座三面临水的暖阁。
暖阁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点起烛火,桌上摆满酒菜,瓷碟与银壶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,两名婢女候在门外。
严管事走到桥边停下:“陈掌柜,请。”
陈礼没有立即迈步。
曲桥并不宽,只容两人并肩而行,两侧都是池水,若有人从前后堵住,便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红鲤,鱼儿正聚在桥下,张着嘴等待食物。
池边还跪着一名船行伙计,脸色青白,张着嘴却怎么也喘不上气,几尾红鲤正围着他水中的影子打转。
严管事见陈礼多看了一眼,随口笑道:“昨日搬货磕坏了一个箱角,里面东西倒没事,东家罚他长长记性,小事,陈掌柜不必在意。”
陈礼眯了眯眼:“梁东家很喜欢鱼?”
严管事答道:“主人说,水能生财、鱼能活水,咱们生意人,就讲究些这个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陈礼抬脚走上曲桥。
他走得不快,也没有再观察四周,只像一个第一次进入富商宅院的普通掌柜,偶尔看看池水,又看看暖阁中的酒菜。
走到桥中央时,晚风从水面吹来。
陈礼袖口中的细线轻轻贴住了手腕,木箱仍然稳稳背在身后。
他继续向前。
暖阁门口,两名婢女同时躬身。
严管事先一步进入里面:“东家,陈掌柜到了。”
陈礼跨过暖阁门槛,目光随即落在桌边。
梁承业已经起身相迎。
他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袍,看起来与临江城里任何一个经营多年的富商没有太大区别,脸上带着笑,礼数也十分周到。
“陈掌柜。”
梁承业拱手道:“昨夜船行下人无礼,惊扰了你与令徒。梁某今日特备薄酒,先向陈掌柜赔罪。”
陈礼回了一礼:“梁东家客气。”
梁承业伸手示意:“请坐。”
陈礼却没有立刻坐下。
暖阁中的桌子并不大,只摆了三把椅子。
梁承业站在侧面。
陈礼面前是一把客椅,而真正的主位上,已经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人。
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手边放着一杯尚未动过的酒,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看桌上的菜,只安静地打量着刚刚进门的陈礼。
梁承业这位通济船行的东家,站在老人身旁,姿态十分恭敬。
陈礼看了看梁承业,又看向主位上的老人。
他似乎明白了,今晚真正请他吃饭的人,从来都不是梁承业。
第三十三章 价码
主位上的老人没有起身。
梁承业却先替陈礼介绍道:“这位是杜先生,梁某平日称一声杜老,今晚请陈掌柜过来,许多事情,也想请杜老替我们拿个主意。”
陈礼向老人拱了拱手:“杜老。”
老人微微点头:“坐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略显苍老,却十分平稳。
陈礼在客位坐下,将收尸箱放到脚边,何小顺留在他身后,没有入席。
梁承业亲自提起酒壶,先替杜老斟满,又替陈礼倒了一杯,酒液清澈,带着淡淡粮香。
“昨夜之事,是梁某管教不严。”
梁承业举杯道:“赵六与马横擅闯义庄,惊扰陈掌柜师徒,这一杯,梁某先赔罪。”
陈礼也举起杯子,却没有立即饮下:“梁东家说他们是擅自去的?”
梁承业神情不变,微笑道:“人是船行的人,他们做错了事,船行自然不能推卸。”
这句话认了责任,却没有回答命令来自谁。
陈礼笑了笑,将杯中酒抿了一口。
梁承业这才一饮而尽。
桌上的菜十分丰盛,清蒸江鱼、酱烧蹄膀、炙鸭、时蔬,还有几样临江酒楼里才有的精致冷盘。
可三人谁也没有急着动筷。
暖阁外,水面映着灯火,几尾红鲤聚在廊下,偶尔探出水面,发出轻微的吞水声。
杜老端起酒杯,只在唇边沾了沾:“听说陈掌柜很会看死人。”
陈礼笑笑:“靠这个吃饭,总得会一些。”
杜老又问:“那七个过江人,你看出了多少?”
话问得十分直接。
陈礼早知道这顿饭绕不开七具尸体,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快便提了出来。
他放下酒杯,反问:“杜老问的是他们怎么死的,还是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都问。”
“怎么死的,我看出了一些。”
陈礼道:“至于是什么人,我只知道他们不是临江本地人,坐船过江,来这里也不像是为了游山玩水。”
杜老看着他,目光不移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他们来之前,应该见过同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总打哈欠的人。”
梁承业目光微动。
杜老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。
陈礼继续道:“那人穿着黑衣,参与过沈玉堂的案子,沈玉堂死后,他逼我收尾,还提过沈家的药材、布匹和运货生意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梁承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住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陈礼摇头:“也不知道。”
梁承业看了杜老一眼。
杜老夹起一片鱼肉,慢慢剔掉里面的细刺。
“陈掌柜不知道的东西,有些多。”
“我只是个开白事铺的。”
陈礼道:“活人若不愿意说,我总不能剖开他的肚子找名字。”
“死人呢?”
杜老抬眼看他:“死人不愿意说,陈掌柜便没有办法了?”
陈礼神情不变:“死人要是都肯开口,巡夜司便不需要养那么多捕快。”
杜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。
“说得有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