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管事向后退开半步。
只要把人困在桥上,这具死人再不怕疼,也终究过不来。
陈礼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哑巴,下去。”
严管事一怔。
下一刻,哑巴走到桥栏旁边,没有停顿,直接翻身落入池中!
扑通!
水花猛然溅起,整片水面被砸得四散翻涌,灯火与人影全都碎成了凌乱的光斑,红鲤失去完整目标,在水中四处乱窜。
鱼嘴一松,原本拖住哑巴手脚的那股力量随之消失。
严管事死死盯着水面。
哑巴落入池中以后便没有浮起来,没有挣扎,也没有换气,只有一道模糊黑影贴着池底,迅速向岸边游去、向严管事靠近。
“拦住他!”
严管事低喝一声。
池中的红鲤像是听懂了命令,纷纷追向那道水下黑影,可它们能够啃食倒影,却无法在水下阻止一具死尸,几尾鱼撞在哑巴身上,只能被他随手拨开。
严管事向后退了一步,再次伸手探入瓷盒。
黑色瓷盒里却已经没有多少灰白碎屑,严管事伸手摸了两下,只捻出薄薄一撮。
他刚要撒进池里,陈礼的声音再次从暖阁中传来。
“别管鱼,拿人。”
水下那道黑影稍稍一顿,哑巴猛地改变方向。
他不再理会身边不断追来的红鲤,贴着池底,直奔严管事所在的岸边而去。
严管事已经开始后退。
他不是近身厮杀的人。
水下那道黑影越来越近,他立即向旁边的廊门退去,只要跨过那道门,梁承业留下的手段,或许便能将他送往别处。
可严管事刚退到门前,脚下忽然一紧。
一只苍白的手从池水中探出,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严管事低头时,已经迟了。
哑巴从池边猛地钻出,他一手扣住严管事脚踝,另一只手沿着小腿向上,准确抓住膝弯,向下一拖。
严管事失去平衡,重重摔在岸边,黑色瓷盒也从手中飞了出去。
哑巴根本没有给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。
一只手抓住脚踝,另一只手已经沿着膝弯向上,扣住腰间衣带。
严管事刚撑起半边身体,整个人便再次被拖向池边,半边身子滑进水中,冰冷池水一下淹到腰间。
他闷哼一声,反手去抓哑巴手腕。
可那只手又冷又硬,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他腿上,根本不因为疼痛和挣扎有半点松动。
水中的红鲤再次聚拢,这一次,它们围住的却是严管事自己的倒影。
严管事脸色骤变:“回来!”
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控制鱼群,手掌却摸了个空。
黑色瓷盒已经摔在了几步之外。
那些红鲤刚刚还追着哑巴,如今失了明确指引,又有灰白碎屑散在水中,一时全都挤在岸边。
严管事自己的影子,正好落在那里,一尾红鲤张嘴咬住了倒影的小腿,他右腿骤然一沉,就这一瞬间,哑巴已经重新贴了上来。
一手扣膝,一手按住腰胯!
陈礼看了一眼,发出指令:“右手。”
哑巴立即松开腰间衣带,向上抓去。
严管事反应极快,右手刚刚抬起,手腕便已经被哑巴扣住。
他想抽回去,没能抽动。
严管事心里终于沉了一下。
下水可以说是看出了影子的破绽,拿人,也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应对。
可这一声“右手”,偏偏落在他刚要重新控制鱼群的时候。
陈礼从头到尾坐在暖阁里,甚至没有靠近过。
他究竟只是临场看得快……还是以前见过类似的手段?
这时,哑巴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穿过严管事肘弯。
扣腕,锁肘,向外一折!
咔!
严管事整条右臂瞬间被锁到了背后。
他脸色骤白,额头上立刻冒出冷汗。
可哑巴没有停。
那是他生前最熟悉的一套擒拿,肩膀压住,手肘抬高,腰胯向下一沉!
严管事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池边,半张脸几乎贴进泥水里。
他脸色煞白,额头瞬间渗出冷汗,再也没有力气去管池中的红鲤。
鱼群渐渐散开。
暖阁中,陈礼终于放下了酒杯。
从严管事出手到现在,他甚至没有离开过椅子。
他起身走过曲桥,来到池边。
严管事被哑巴按在地上,右臂已经脱开,半边衣服全是池水和泥,哪里还有刚才从廊下走出来时的从容。
陈礼低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鱼吃饱了吗?”
严管事咬着牙,没有回答。
陈礼看向池中。
几尾红鲤还围在岸边,其中一尾正追着严管事晃动的影子打转。
“看来没有。”
严管事脸色难看,却没有再开口。
到了此刻,他已经说不清方才究竟有多少是巧合。
死人恰好不呼吸,可以是巧合。
可从跳水,到弃鱼拿人,再到最后盯住他的右手,三句话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。
东家说他是散人,可这个散人的眼力,也未免太好了些。
陈礼也没让哑巴继续动手。
梁家从头到尾只是想试他的本事,没有真正下杀手。
打到这里,已经够了。
陈礼转头寻找那只黑色瓷盒。
瓷盒落在池边草丛里,盒盖已经打开,里面还剩下薄薄一层灰白色碎屑,盒盖内侧嵌着一片暗红鱼鳞,鱼鳞只有指甲大小,却不像死物,随着池水波动,表面竟隐隐闪过一层湿润光泽。
陈礼捡起瓷盒。
严管事的脸色比断腕时还难看:“放、放下!”
陈礼将瓷盒放到手中掂了掂:“不行。”
严管事咬牙: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刚才是。”
陈礼合上盒盖,直接塞进收尸箱:“现在是给我的赔礼。”
严管事挣扎着想起身,哑巴五指一紧,重新将他按在地上。
陈礼没有再理他。
池塘中的红鲤已经渐渐恢复寻常模样,有几尾聚在桥边打转,还有一尾从水面探出嘴,吞掉了漂浮的灰白碎屑。
陈礼走回曲桥。
他在桥上停了一下,回头看向暖阁侧面那扇半开的门。
方才藏在门后的人始终没有再说话。
可门后的沉默,已经和先前不太一样。
第一次梁承业动手,他们看见的是一具死人。
严管事再试一次,看见的仍然是那具死人。
至于陈礼自己究竟会什么……
到现在,还是没人看见。
陈礼问了一句:“现在能走了吗?”
没人回答。
那便当是能。
他试着推开通往外院的门,跨过门槛以后,眼前仍然是那座池塘。
门没有恢复。
陈礼回头看了一眼严管事。
对方已经失去施展手段的能力,可他仍然走不出这里。
说明困住他的门,与鱼无关。
陈礼没有再试第二次。
方才梁承业就是从一扇门里进去以后,转眼消失。
如今看来,那并不是简单的藏身法子。
梁宅里的这些门,本身便有问题。
就在这时,池边忽然传来一道木门开启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