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侧面的门缓缓向外打开,梁承业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右臂已经重新包扎,深青色衣袖被血浸透一块,脸色也比之前苍白许多。
梁承业先看向倒在池边的严管事,又看了看浑身滴水的哑巴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到陈礼背后的收尸箱上,缓声道:“陈掌柜。”
“梁东家。”
陈礼看了看严管事,又看向重新出现的梁承业:“一个接一个的,你们这顿饭,吃得有些费人啊。”
梁承业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陈礼,目光停得比先前久了一些。
前两次动手,他们真正试出来的,始终只有那具死人。
可今晚这顿饭,本来就不是为了看一具尸体到底有多能打。
他们想看的,是陈礼。
他缓步走上曲桥,脚下每走一步,周围的门便跟着发出一声轻响。
暖阁的门,小院的门,长廊尽头的门,一扇接一扇,缓缓合拢。
梁承业走到桥中央,停了下来。
“方才是我轻敌。”
他抬起仍能活动的左手:“这一回,不会了。”
第三十六章 回头路
梁承业站在曲桥中央,左手缓缓抬起。
他右臂包着布,血已经渗透出来,垂在身侧,几乎不能再动。
可随着他走上曲桥,四周一扇扇门接连合拢,陈礼仍旧没有看见任何离开的机会。
严管事倒在池边,已经失去了动手的能力,真正藏在暗处的人,也始终没有现身。
陈礼看了一会儿。
梁承业右臂已经废了大半,却仍然敢一个人重新出来,这一次,显然不是刚才那种轻视。
陈礼没有往桥上走。
他转身重新回到暖阁,在方才那张椅子上坐下。
桌上的菜已经乱了不少,酒壶倒还完好。
陈礼扶正酒杯,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,笑道:“梁东家,刚才你说是轻敌,那这一回你可得好好打。”
梁承业没有再说话。
下一刻,他脚下一踏,整个人已沿着曲桥逼近!
哑巴已经挡在了曲桥中央。
他全身湿透,脸上的换颜膏几乎掉光,露出了原本灰白粗糙的面孔。
梁承业这次没有再让他近身。
两人还有两步距离,他已经抬起左手。
哑巴扑上去。
梁承业却不退反进,手掌从尸体小臂上一搭。
哑巴前冲的身体立刻转向,重重撞上桥栏,砰的一声,本就歪斜的肩膀再次向外翻开,半条手臂软软垂下。
可他没有停,另一只手仍旧抓向梁承业腰间,梁承业眼神微沉,侧身避开,左手扣住哑巴后颈,将整具尸体向水里送去。
扑通!
哑巴再次落进池水。
梁承业却没有像严管事一样去看水里,他脚步不停,直接继续沿着曲桥向暖阁而来。
陈礼端着酒杯,看着他越来越近。
还有三丈,两丈,一丈……
梁承业的目光始终落在陈礼身上。
他这一次真正想试的,显然已经不是那具尸体。
就在他即将走下曲桥时,池边忽然传来水声。
一只灰白的手抓住桥栏,哑巴从水里重新翻了上来。
梁承业眉头微皱。
可他脚下并没有停。
哑巴翻过桥栏,从后方重新扑了上来,梁承业这才转身,左手已经抬起。
方才他便是这样将尸体一次次送开,只要手掌先碰到哑巴,接下来那具死人扑向哪里,便由不得自己。
眼看那只左手便要搭上哑巴的小臂,陈礼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甚至没有放下酒杯,只是另一只手从袖中一抖。
一枚弯针带着极细的蜡线掠过桌沿,准确勾住了梁承业左边的袖口。
陈礼手指向后一收。
梁承业原本已经伸出去的左手,骤然停了一瞬。
并非动不了,那根蜡线也远没有结实到能够困住一个修行者。
可梁承业这一掌,本就只差那么一点便能碰到哑巴。
这一瞬,便足够了。
哑巴已经扑到了面前!
梁承业错过了最先碰到尸体的机会,不得不停下脚步应对。
也就在这时,陈礼手指一松,弯针从衣袖上脱开,带着蜡线重新落回他手中。
从出手,到收手,前后不过一眨眼。
陈礼重新将那根线收进袖里,再没有别的动作。
梁承业却已经被拦在了曲桥上。
门后的人同样看见了这一幕。
可看见,不代表看得明白。
针只是白事铺里常见的弯针,线也是缝合尸身常用的蜡线,若一个人的眼力足够好,手上功夫又练得够稳,这一手未必一定与门径有关。
他们唯一能够确定的,只是陈礼看得很准。
梁承业什么时候会抬左手,那只手要碰向哪里,又该在什么时候让它慢上一瞬,他都看准了。
至于这根针、这根线,到底只是陈礼吃饭吃出来的手艺,还是他门径的一部分……
仍旧没人看得出来。
这一边,梁承业一掌打歪,顿时脸色一紧,左掌搭腕,向外一送。
哑巴的手立刻擦着他肩膀滑开。
梁承业顺势一脚踢在尸体膝侧,本就僵硬的腿猛地向旁边一折。
哑巴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跪在桥面上。
梁承业紧接着按住他肩头,向前一送。
尸体本该扑向梁承业的身体,竟从他身边斜着滑了过去,一头撞上另一侧桥栏。
砰!
木栏断了一根。
哑巴半边身体挂在桥外。
梁承业没有停,他后退一步,推开暖阁外那扇半合的门,身影跨入其中。
门扇合拢。
下一瞬,池塘另一侧的一扇院门忽然打开。
梁承业从里面走了出来,哑巴刚从桥栏外翻回身体,立即转身追去。
梁承业却又退入另一扇门。
门关,再开。
这一次,他已经出现在哑巴背后,左掌拍在尸体后颈!
哑巴原本向前扑出的身体猛地转了半圈,整个人撞向暖阁外的石柱。
砰!
额角顿时裂开一道口子。
梁承业再一次跨过门槛,转眼之间,又从曲桥另一头出现。
一扇门,接着一扇门。
有时在前,有时在后。
哑巴一次次扑过去,又一次次被送向错误的地方。
他不会疼,也不会害怕,可尸体终究还是一副身体。
肩膀已经脱开,额头裂了,右腿方才挨了一脚,走路也开始明显歪斜。
再这样打下去,就算死人不怕疼,也迟早会被拆散。
打完一圈,梁承业站在桥上,呼吸仍旧平稳。
“陈掌柜,人在梁宅,便该走梁宅的路。”
陈礼问:“什么路?”
“我替你安排的路。”梁承业笑着,再次逼近。
陈礼没有回答。
他已经看了一阵。
刚才第一次交手时,梁承业用手搭住哑巴手臂,哑巴的力气才会忽然偏向别处。
之后也是一样,搭腕,按肩,扣住后颈……
梁承业从来没有隔着几步,便让一拳凭空换个方向。
他要先碰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