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十枚闭目钱被一字排在柜面上。
陈礼看着他,嘴巴微张。
赵掌柜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迫不及待喊出“成交”的人不是自己。
陈礼哭笑不得:“我是不是报低了?”
赵掌柜嘿然一笑:“银货两讫,现在才问,迟了。”
十枚闭目钱,被他推到了陈礼面前。
陈礼伸手拢过,却没有收入怀中,而是问道:“你这里还有没有好东西?”
赵掌柜抬眼看他:“陈掌柜,您钱还没捂热呢。”
“钱放着,只会越来越旧,能换来有用的东西,才是好钱。”
赵掌柜问:“想要什么?”
陈礼笑笑:“有什么好东西,你先拿出来,我自己选。”
赵掌柜点点头,像往常一样,拿着钥匙进了暗室,过了一会儿,他捧出三只木盒。
木盒大小不同,表面都没有任何字样,赵掌柜将它们一字排开。
“都是七枚以内的好物,你自己看。”
第一只盒中,是一颗乌黑圆珠,表面没有光泽,摸上去却温润得像一块被人握了多年的玉。
“藏息珠。”
赵掌柜道:“含在舌下,可以藏住呼吸、心跳和身体热气,寻常追踪手段,半炷香内察觉不到你,但含珠时不能说话,吐出来,效用便散。”
“这枚圆珠,价值五枚。”
陈礼看了看,将圆珠放回去,笑着说:“再看看别的,我一起考量。”
第二只盒中,是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囊,封口处缠着细红线。
“冷烟囊,扯断红线,三丈之内全是冷烟,烟不伤人,却能遮眼、压火,也能冲散气味,能用三次,价值四枚。”
陈礼看了两眼,又打开第三只盒子。
盒中躺着一只拇指长的暗铜蝉,铜蝉雕得并不精细,两片薄翼紧贴背部,六足蜷曲,蝉头微微低垂,看起来像一件普通的铜饰。
赵掌柜说道:
“惊蝉,贴身佩戴,三十步内,有人真正决定杀你,它会动。”
陈礼将铜蝉拿起,有些好奇:“怎么个动法?”
“蝉翼震动。”
赵掌柜用竹签轻轻拨了一下蝉头,原本低垂的蝉头左右转动了一点。
“而且,它的头,会朝向杀意传来的位置。”
陈礼目光微动:“能指到人?”
“能。”
“街上有十个人,其中一个想杀我,它会指向哪一个?”
“那个真正准备动手的。”
“若有两个?”
“先指杀意更重的。”
赵掌柜道:“若轻重差不多,便指离你更近的。”
“能提前多久?”
“看对方,有人动手前要拔刀、运气、施展门径,能提前两三个呼吸,有人念头刚起,刀已经到了,那便只能早一瞬。”
陈礼用手指摩挲着蝉翼。
一瞬也够了。
至少他能知道,刀会从哪边来,又是谁递出来的。
陈礼现在能用针线扰人,也能叫哑巴近身拿人,可若在人群里突然有人拔刀,他首先得找对人。
惊蝉不会替他挡刀,却能把真正的敌人指出来。
“有没有不灵的时候?”
“有。”
赵掌柜答得干脆:“别人只想抓你,不想杀你,它不动;有人要废你两只手,只要心里确实没准备杀你,它也不动。”
“毒早就下完了,下毒的人已经走远,它察觉不到,机关、落石、死物,没有杀意,它同样不会提醒。”
“有人想杀的是你身边的人,与它也没有关系。”
陈礼点点头。
昨夜在梁宅,梁承业和严管事始终想拿活口,若当时身上有惊蝉,它大概也不会动。
可真正想杀他的人,不会永远都这么客气。
他又看了一眼藏息珠与冷烟囊。
藏息珠适合躲,冷烟囊适合逃。
都是好东西,可它们只能帮一次,或者几次。
惊蝉却能一直戴在身上。
而且,它给的不只是预警,它还能告诉陈礼,应该先对谁下手。
“多少?”
“七枚。”
赵掌柜道:“这个不还价。”
陈礼觉得这个价格倒不算太贵,虽然限制不少,但好用也确实好用。
他想了想,把惊蝉放回盒中:“六枚。”
赵掌柜伸手合盖:“陈掌柜慢走。”
陈礼按住盒盖,两人又僵了一会儿,赵掌柜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。
陈礼想了想,将七枚闭目钱推过去。
“若它不好使呢?”
“那说明没人想杀你。”
“也可能是坏了。”
“坏了,就拿回来。”
“能退钱?”
“不仅退钱,而且倒赔你双倍的价。”
陈礼看了赵掌柜一眼,这老头这么自信?
赵掌柜就是这么自信,他已经将七枚闭目钱收走,动作依旧很快。
陈礼将柜面剩下的三枚闭目钱收进怀中,又取出惊蝉,按照赵掌柜所说,将它扣在里衣领口。
蝉头朝外,薄翼贴着皮肤,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赵掌柜提醒道:“别隔太多层衣服,隔得越厚,震动越轻,指向也越慢。”
陈礼整理好衣襟:“知道了。”
赵掌柜看着他的动作,却没有立即收起桌上的木盒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问道:“陈掌柜最近,是不是碰上麻烦了?”
陈礼抬起头:“怎么说?”
赵掌柜朝柜台下面看了一眼:“一件刚刚断了原主牵连的乌鳞照影匣,八成是从别人手里刚拿来的,拿到以后不留,立刻卖掉,又转手挑了一只专门看杀意的惊蝉。”
赵掌柜笑了笑:“前面的麻烦,大概已经过去了,可陈掌柜现在买这个……看来是觉得,后面还有麻烦。”
陈礼看着他。
他没有想到赵掌柜会突然问这个。
“做生意嘛。”
陈礼笑笑:“总有些不太体面的客人。”
赵掌柜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是什么客人。
只是等了一会儿,又开了口。
“若真有不好办的事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:“要不要我帮帮忙?”
陈礼愣了一下。
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。
“赵掌柜还管这个?”
“当铺开久了,总归认识些人,也知道些门路。”
赵掌柜说得很随意:“未必能办成,不过若只是问一问、搭把手,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。”
陈礼看了他片刻,随后忽然笑了:“价钱不便宜吧?我怕是出不起价呀。”
赵掌柜怔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似乎也跟着顿了半拍。
随后,他讪讪笑了一声。
前些日子,那本不记银钱生意的册子上,关于陈礼只浮出来几句话。
有录,不可查阅,权限不足……
赵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可以说,除了年轻时天高地厚想查些真正的大人物外,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。
眼前的陈掌柜到底是真的身份特殊,还是背后另有东西,他不知道。
如今这位刚从一场显然不算小的麻烦里出来,紧接着又开始买防人杀自己的东西,他接下来想做的事,多半也不会小。
赵掌柜原本想着,这时候顺手递一份人情出去,将来或许用得着。
可陈礼问的却是价,看来,是不想欠这份人情。
既然如此,他也没必要硬塞。
“没事。”
赵掌柜笑着摆了摆手:“陈掌柜什么时候真想做生意了,再来找我就是,我这间铺子,一直都在。”
陈礼礼貌地点头:“那我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