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趟,他卖掉了一件自己用不了的东西,换回一只能提前察觉杀意、还能指出杀人者的惊蝉。
加上原本剩下的两枚闭目钱,如今怀里一共有五枚。
陈礼很满意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赵掌柜却也从柜台后走了出来。
他一路跟到门边,亲手打开门闩,将铺门向外推开。
“陈掌柜慢走。”
陈礼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回头看了赵掌柜一眼。
赵掌柜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懒散模样,扶着门框,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陈礼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。
今天这老头,好像比以前客气了不少。
自己最近是挣了些钱,也多做了几笔生意,可在赵掌柜这里,该杀价的时候照样杀价,该坑自己的时候,这老头下手也没轻过。
总不能真因为十枚闭目钱收了只好匣子,就突然变得这么热情。
那是为什么?
陈礼想不出来。
再看赵掌柜,对方已经懒洋洋地倚在门边,怎么看都还是从前那个无奸不商的老头。
算了。
至少人家是客气,不是突然想害自己。
这种想不明白的好事,暂时也没必要非得想明白。
街上的晨光照了进来,陈礼全身被照得暖洋洋,心情也是极好。
今晚的饭,可以多加一条鱼。
但是……
这还不够。
陈礼抬起手,遮在眼上,挡住了刺入双眼的阳光。
哑巴很好用,但终究是义庄的尸体。
自己身边,还缺个真正能随时用得上的人……准确地说,是缺个死人。
接下来,自己要做的,绝不仅仅是夹在两方势力之间讨饭吃。
陈礼的目光动了动。
你们都想拿捏我,这很不好,我不喜欢。
也许……得想个办法,让你们都消失了。
第四十章 找生意
永安白事铺的算盘,已经响了快半个时辰。
何小顺趴在柜台后面,一手按账本,一手拨算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三年,每年一百两,就是三百两,这只是底银。”
“以后船行里真有白事,棺木、香烛、寿衣、运尸,都得另算。”
“通济船行那么多人,自己有船工,码头上还有搬货的、记账的、看仓的……”
算盘珠子又是一阵噼啪乱响。
陈礼坐在旁边,没有抬头。
他面前摆着几轴新买来的麻线,正一根根挑出来,放进熬化的蜡里浸过,再拉直晾好。
这些线原本都是拿来缝尸的。
只是昨夜从梁宅回来以后,陈礼又多买了几轴。
昨夜真正动手的,大半时候都是哑巴,可也正因为自己一直坐在旁边,陈礼反而看得很清楚。
死人再好用,也不是不会坏。
梁承业能拆他的关节,严管事能借影子困住他的手脚,若再遇到一个正好克制死人的修行者,哑巴未必还能像昨晚那样挡在前面。
到时候,陈礼手里总得有点东西,能替自己多争半步。
锤子太近,针线倒正合适。
何小顺还在算:
“咱们有了通济船行这桩生意,以后临江码头上的人若要办白事,多半也会想到永安铺。”
“一个船行,能带来多少人?”
“师父,咱们可能真要发财了!”
陈礼捏住一根蜡线两端,用力拉了拉,线身绷直,没有断。
他抬头,笑笑:“可能二字,可以先去掉。”
何小顺一愣:“真能发财?”
“已经收了一百两。”
陈礼道:“我们的生意,已经起来了。”
何小顺顿时眉开眼笑。
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安排那一百两银子的去处。
“后院的墙早该补了,每逢下雨,东边墙脚都往里渗水。”
“门口的牌匾也旧了,正好换一块大的。”
“还有运尸车,咱们现在那辆车,轮子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,以后替通济船行办事,总不能推着那辆破车去。”
陈礼听得很满意,又挑出一根线,说道:“继续。”
何小顺听出师父并不反对,越说越来劲。
“对,再多备几副好棺!”
“不过普通薄棺也要有,都要有,船工家里有钱的少,不一定能买得起好棺。”
“纸人纸马也该添些新的样式,纸元宝也能雇几个小工,多折些,省得要用时用不上。”
“还有师父您的衣服。”
陈礼终于抬头:“我的衣服怎么了?”
“袖口都磨毛了。”
何小顺道:“您现在也算与通济船行做生意的人,总得穿得体面些。”
陈礼低头看了一眼袖口,确实有些旧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再补下去,也很难看了。
他点点头:“记上。”
何小顺立刻提笔。
“新衣两身。”
“写一身。”
“换着穿才体面。”
“先买一身。”
“省下的钱呢?”
“留着。”
陈礼把浸好的线挂到一旁:“等挣到下一百两,再买第二身。”
何小顺看着账本,小声嘀咕:“都挣到一百两了,还这么省。”
“这可不是省钱。”
陈礼道:“这是稳妥。”
梁宅赔出来的钱,总共一百两现银;闭目钱算上原先剩下的,买完惊蝉以后,手里也还有五枚。
银子看着不少,真要修铺子、添货、置车,很快就能花出去大半。
更何况,通济船行的三年生意只是落了契,生意能不能安稳做下去,还得看梁承业背后的那个人,究竟有多守信用。
陈礼不相信一个连面都不肯露的人。
但他相信盖了印的契书,也相信凡事多留一手,总比什么都不准备强。
何小顺把算盘重新归零,又算起每口棺木能赚多少。
陈礼则取来一根木棍,横放在两张凳子之间,一根蜡线绕过桌腿,再穿过木棍下方,最后回到他手中。
他轻轻扯了一下。
木棍只是晃了晃。
陈礼调整线的位置,重新绕过凳脚,再次收紧。
这一次,木棍猛地向旁边一偏,啪的一声,正打在算盘边上。
何小顺刚算好的珠子顿时乱成一片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何小顺看着算盘,又看看陈礼,眼睛瞪了起来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算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再算一遍,记得更牢。”
何小顺深吸一口气,到底没敢发作。
陈礼把木棍扶正,重新调整蜡线。
他以前也不是没有拿线勾过东西。
收尸的时候,断掉的手脚要固定,太重的尸体要借力翻身,棺木里有些位置伸不进手,也得拿钩针把衣角、白布慢慢带出来。
可拿来防身,终究又是另一回事。
线还是普通的线,该断一样会断。真正有用的,是它够长,够细,也够不起眼。
硬拽一个人,陈礼没那份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