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若只是让一只手偏半寸,让迈出去的一步慢一瞬,甚至让刀锋落下的时候歪一点……
或许便够了。
昨夜梁承业真正认真起来以后,哑巴也被压得很难受。
陈礼明白,碰上真正厉害的人,自己这点本事压根算不上什么,能给死人争出一点机会,或者给自己争出一条退路,就已经算有用。
何小顺把算盘重新拨好,这次他特意将算盘抱到怀里,离陈礼远了些。
“师父,您这是准备以后用线打人?”
“最好用不上,真用上的时候,能让别人慢半步就行。”
何小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线:“半步有什么用?”
“有时候,够活命了。”
陈礼重新放好木棍:“来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拿着。”
何小顺抱紧算盘。
“不拿。”
“不会打你。”
“您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
何小顺犹豫半天,最终还是放下算盘,拿起木棍:“怎么拿?”
“随便。”
何小顺双手握棍,摆出一个自认为很稳的架势。
陈礼看了两眼:“你这是准备打狗?”
“那我该怎么拿?”
“想象我要抢你的钱。”
刚说完,陈礼手腕轻轻一动,蜡线贴着地面滑出,绕过木棍前端。
何小顺还没看清,手里的木棍便被带得向下一沉。
他下意识用力往回夺,陈礼却突然松线,何小顺自己向后踉跄两步,差点撞翻身后的货架。
他急忙站稳。
“师父!”
陈礼收回蜡线:“看见没有?”
何小顺揉着手腕,没好气道:“看见了,我自己差点摔了。”
“这便够了。”
陈礼低头重新理线:“我又没准备拿这根线把人勒死,真遇上事,能让人站不稳一下,就算没白练。”
何小顺想了想:“那要是碰上真正厉害的人呢?”
陈礼摇头:“想什么呢?碰上那种人,这点东西顶多让我多跑两步。”
何小顺听完,反而放心了一点。
至少师父还知道该跑就跑。
陈礼把蜡线绕回掌中,笑了笑:“等我弄明白修行的事之后,找个机会,也带你一起修行。”
何小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。
他把木棍放回原处,离陈礼的线远了些。
“师父,咱们以后还是少打架吧。”
“怕了?”
“不是。”
何小顺苦着脸:“您折腾一次这种事,我便得去义庄当一回死人。”
陈礼整理蜡线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何小顺显然憋了很久,一开口,便停不下来。
“那盖尸布又厚又闷,旁边还都是真死人,我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,也不敢翻身,外面的差役走来走去,我生怕他们突然进来掀布。”
“昨晚躺了那么久,我腿都麻了,最要紧的是,我还不知道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何小顺说到这里,压低声音,很是委屈。
陈礼没有回答,低头看向了手里的线。
这个问题,从梁宅出来的时候,他就已经想过。
哑巴在义庄,而义庄是巡夜司的地方,若总往那里跑,甚至反复将尸体带出去,迟早会被人看出问题。
更麻烦的是,义庄离城还有三里。
倘若敌人直接找到永安铺,陈礼根本没有时间赶过去,再将哑巴叫起来。
尸体再能打,不在身边,便等于没有。
所以……陈礼的目标,是乱葬岗。
他之前也想过这个方向,当时,这个选项很快被他否定了。
挖人坟墓,不算体面,更何况,谁知道坟里的人是否还有家眷,是否每年仍有人偷偷前去祭拜,若为了找一具能用的尸体,挖了别人父母妻儿的坟,那便不是做白事,而是断人阴德。
可现在再想,却也未必要挖那些有主的坟。
乱葬岗里埋的,并不全是有人安葬的死人。
临江城来往人口太,死在路边的流民,无人认领的乞丐,落水后连姓名都查不到的过客……这样的人,也不少。
还有些人死后,连一张完整的草席都没有,只被人随手挖坑埋了。
无名,无碑,无人祭拜。
这样的尸体,才是真正的无主尸。
巡夜司不会拿他们做证物,家属也不会突然找上门来。
若陈礼将人挖出来,洗净泥土,修好遗体,再换一身衣服,给他们补一场像样的白事,未必算是惊扰。
说不定,反而是一桩生意。
至于能不能结下死人情,要看死人自己愿不愿意。
不是每一具尸体都能留下残灵,也不是替人缝两针,对方便一定要为他卖命,这一点,陈礼已经十分清楚。
他要找的,也不是一件趁手兵器。
而是那些死了以后,连一场白事都没有的人。
何小顺见他半天没说话,有些心虚。
“师父,我也不是不愿意去,真有事,我还是能躺一躺的……”
陈礼回过神来,应道:“以后不让你躺了。”
何小顺一喜。
“真的?”
“至少尽量。”
何小顺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些。
陈礼把桌上的蜡线一根根收好,分别绕成小圈,放进收尸箱,随后又拿了几炷香、一叠纸钱、一把短铲。
何小顺看着他的动作,一怔:“师父,您要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?”
陈礼背起收尸箱:“找生意。”
何小顺看了一眼门外。
日头才刚刚升高,街上正是各家铺子开门的时候。
“谁家一大早便要办白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礼将短铲插进箱侧:“先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。”
何小顺越听越不明白。
“那我呢?”
“看店。”
说罢,陈礼便出了门,沿街向城外走去。
……
乱葬岗在临江城西南,比义庄更远,也更偏。
平日里除了掩埋无主尸体的人,很少有人往那边去,偶尔有穷苦人家无钱买坟地,也会趁夜将尸体草草埋下,过几日再来烧些纸钱。
陈礼没有雇车,空车进乱葬岗,太过显眼。
他只背着收尸箱,沿着官道走了一段,又拐上一条越来越窄的土路,四周的人烟也渐渐少了。
午前,陈礼终于到了地方。
他站在乱葬岗外,没有立刻进去。
风从荒草之间吹过。
陈礼按住肩上的收尸箱,向前方慢慢看了一圈。
第四十一章 新坟
乱葬岗比陈礼想象中还要大。
站在外面时,只能看见一片高低起伏的荒地,真正走进去以后,才发现那些看似寻常的土包,十有八九都是坟。
有些已经塌了,有些被野狗刨开,露出半截破席,还有些只在坟前插了一块烂木板,木板上没有名字,也没有生卒年月,只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陈礼走得很慢。
他没有见坟便挖。
坟前有香灰的,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