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到以后,你自然知道。”
“价钱呢?”
“不会亏待你。”
陈礼摇了摇头:“做生意只说不会亏待,一般都不会是太好的价。”
黑衣人没有与他争辩,只是笑笑:“只要做事的人好好做事,那东家也一定会是好东家。”
衣领下的惊蝉依旧没有动,可陈礼听得出其中的威胁。
对方今夜确实不准备做什么,以后却未必。
陈礼看了一眼黑衣人垂下的左袖。
“我做事一向收得很稳,倒是客人若身子不便,最好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黑衣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陈礼也看着他。
片刻后,黑衣人低笑一声:“多谢陈掌柜关心了,后会有期。”
他说完,转身向荒草外走去。
走出几步,脚下忽然顿了一下,像是左侧身子失了些力。
但只是一瞬。
黑衣人很快重新站稳,继续向前。
他没有回头,困意却随着他的远去一点点散开。
等最后一声脚步消失在夜色中,陈礼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惊蝉始终没有震动,这说明黑衣人今晚只是来敲打他,也说明自己去梁府的事情,确实没有瞒住对方。
两边都在盯着他。
梁承业想让他传递黑衣人的消息,黑衣人又警告他不要与梁府走得太近。
陈礼夹在中间,谁都不信他,偏偏谁都想用他。
“生意做到这个份上,也算有些名气了。”
陈礼自言自语。
只不过这种名气,不太适合挂在门口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,确认周围再没有动静,才走回了女尸旁边,准备最后收个尾。
就在这时,收尸箱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哒。
陈礼的动作顿住。
这个声音,他很熟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黑衣人离开的方向,又看了看四周。
乱葬岗中一片安静。
陈礼走到收尸箱旁,背对着中年男尸,将箱盖打开一条缝。
里面的工具没有变化,针线、剪刀、剩下的木片都还放在原处。
只有最下面那只黑木匣子上,多了一封折好的信。
陈礼伸手取出信件。
今天他接触的尸体太多,谁知道这封信究竟是因为哪一个人出现的?
但黑匣子既然有了反应,至少说明其中有一具尸体死得不太寻常。
想了想,陈礼展开了信纸。
上面的字迹依旧工整。
只是这一次,信上的语气与往常不太一样。
没有一开头便夸他事情做得漂亮,也没有急着替他挑错。
字里行间,反而透着一种罕见的谨慎。
“陈兄见字如晤。”
“前番七具尸首之事尚未理清,你身上的嫌疑也未彻底洗净,如今竟又做下这样一桩大生意,胆量可嘉。”
“只是此事牵连太深,我不好在信中写明,也不好提点陈兄太多,有些痕迹,知道如何处理,未必就是好事。”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离这桩生意远些。”
“先将七尸之案理清,莫让前后两处痕迹撞到一起,引来不该来的人,至于眼前这桩大生意,暂且不要急着收尾。”
“先确认苦主不会寻你,再确认仇家不会上门,若已经有人注意到你,便尽快换个地方,莫在原处久留。”
“余下之事,以后再议。”
“万望谨慎。”
信到这里便结束了。
没有教他如何毁掉尸体,没有告诉他该杀谁灭口。
陈礼将信从头看到尾,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大生意?”
他抬起头。
眼前密密麻麻,全是被他从浅坟里挖出来的无名尸体。
从数量上看,确实很大。
黑匣子或许认为,这些人全是他杀的。
以这东西一贯的脾气,倒也不是不可能。
可若只是四十多具无人认领的普通尸体,它为何如此谨慎?
其中大多数人已经死了很久,伤势也没有什么特别,即便全算在他头上,也不过是一个杀人太多的疯子。
黑匣子以前可从来没有因为杀人太多,就不敢教他收尾。
更何况,信中还特意提到了苦主与仇家。
乱葬岗里的无主尸,若有苦主,便不会被埋在这里。
至于仇家……
陈礼的目光,落在了那个年轻女人身上。
四十三具尸体中,只有她不同。
死了很久,皮肉却没有腐坏,外面完完整整,身体里面的骨头却几乎全碎了,埋她的人惊慌失措,连坑都不敢挖深。
陈礼替她整理尸体时,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动。
如今,黑匣子又因为某一具尸体,第一次写得如此小心。
“大生意……”
陈礼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是指这三四十具无名尸体?还是只指她一个?
他一步步走到女尸身边。
她仍旧安静地躺着,双手交叠,衣襟整齐,散开的长发也已经重新梳好,看上去与方才没有任何分别。
陈礼蹲下身。
衣领下,惊蝉没有动。
他看着女尸紧闭的双眼,正要伸手,女尸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下一刻,她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清醒得不像死人。
她看着陈礼,沉默片刻,轻声说道:
“谢谢。”
第四十四章 女尸
“谢谢。”
女尸说得很轻,声音清楚,语气也很自然。
不像秦九山那样只剩断断续续的词,也不像哑巴,只能借着意念传来模糊的情绪。
若不是她正躺在乱葬岗的白布上,身体里还塞着木片与蜡线,陈礼几乎要以为,是个活人正在同他说话。
陈礼又仔细感受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死人情,没有感激形成的牵连,也没有那种顺着联系传来的简单意念。
眼前的女人明明向他道了谢,两人之间却干干净净,连一根线都没有。
陈礼蹲在她身边:“你觉得,你不欠我的?”
女尸眨了眨眼。
她的神情很生动,听见这句话时,眉间甚至浮出一点疑惑,像是不太明白陈礼为什么会这样问。
“我不欠你的。”
她回答得十分干脆。
陈礼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脚:“你的骨头,是我一块块接回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埋在土里,也是我挖出来的。”
“有劳陈掌柜。”
“衣服是我缝的。”
“针脚很好。”
女尸语气诚恳。
陈礼沉默了一会儿:“所以一句谢谢便算了?”
女尸看着他,略作思索,反问道:“陈掌柜想收多少银子?”
陈礼被问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