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收个尸,怎么成魔尊了? 第68节

  “什么?”

  小绒微笑不语。

  陈礼看着她那张温和的脸,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埋她的人会如此害怕。

  一个被人打碎全身骨头、草草埋进乱葬岗的女人,醒来以后不问仇家,不问身在何处,也不问自己死了多久,她先向替自己收尸的人道谢,然后把所有问题都轻轻挡了回来,太平静了。

  平静得……不像一个刚死不久的人。

  “你愿意跟着我?”陈礼问。

  “愿意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。”

  “只是这样?”

  “暂时便当作这样。”

  又是这种回答。

  陈礼没有继续追问。

  他看了一眼小绒的身体,外面虽然已经收拾完整,里面却全靠木片、蜡线和棉布撑着,普通尸体被伤成这样,别说站起来,稍微翻动几次,固定好的骨架都可能重新散掉。

  “你能动吗?”

  “应该可以。”

  “应该?”

  “我还没有试过。”

  陈礼往旁边让了让:“抬手。”

  小绒看着他,没有动。

  陈礼等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不是说愿意帮忙?”

  “陈掌柜是在命令我?”

  “只是试试。”

  “那便请说得客气一些。”

  陈礼沉默片刻,语气客气了很多:“劳烦,抬一下手。”

  陈礼眼中的小绒笑了。

  下一刻,白布上的女尸,右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她的手腕缓慢抬起,动作并不僵硬,只是抬到一半时,袖中传出一声很轻的摩擦。

  听着,像是碎骨擦过了木片。

  陈礼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手臂,问道:“疼吗?”

  “不疼。”

  “有没有感觉到,哪里会散开?”

  “暂时没有。”

  陈礼慢慢松开手。

  女尸的手臂仍旧停在半空。

  没有死人情,没有联系,更没有陈礼熟悉的那种,只要念头一动,尸体便会顺从动作的感觉。

  她不是受他驱使,她只是自己愿意抬手了。

  陈礼没有开口,只在心里试着让她放下。

  小绒的手仍旧停着,毫无反应。

  过了一会儿,她看了看陈礼:“陈掌柜是想让我把手放下?”

  陈礼点头,她这才将手臂缓缓放回腹前。

  陈礼又问:“你感觉不到我的意思?”

  小绒笑问:“陈掌柜没有说,我如何知道?”

  陈礼彻底确定了。

  他们之间没有死人情,他不能感受她的情绪,不能知道她身体的状态,更不能靠念头命令她。

  她肯做什么,全看自己愿不愿意。

  他点点头:“你不是我的尸体。”

  小绒眨了眨眼:“我是我自己的尸体。”

  这句话听着有些古怪,仔细想,却又没什么错。

  陈礼看向那具中年男尸。

  “你会伤害我吗?”

  “陈掌柜得罪过我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便不会。”

  “若有人要杀我呢?”

  小绒语气自然地回答:“我会尽量帮忙,我如今准备跟着陈掌柜,你若出了事,我会很不方便。”

  陈礼点点头,这个理由比报恩听着可靠。

  “你能走吗?”

  “可以试试。”

  陈礼皱眉:“先别动。”

  小绒看着他,语气更温柔了些:“怕我散了?”

  “我刚缝好。”

  陈礼道:“散了还得重新来一遍。”

  “陈掌柜辛苦了。”

  “知道我辛苦,便先躺好。”

  小绒果然没有再动。

  陈礼重新检查了一遍她的尸体,又将一些不太稳固的地方加固好,整个过程中,小绒都只是安静地看着,也配合得非常好。

  做完了这一切,陈礼收起地上的工具,将弯针一根根擦净,说道:“起来吧。”

  小绒双手撑住地面,缓缓坐起,她体内传出一阵细密的轻响,那是无数碎骨在木片与蜡线之间重新寻找位置。

  陈礼刚准备伸手扶她,小绒已经坐稳。

  腰背挺直,双肩端正。

 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,又将散落在肩前的长发拢到身后。

  动作从容,神情温婉,若不是皮肤没有半点血色,几乎与活人无异。

  她抬头看向陈礼,微微一笑:“陈掌柜,手艺真好。”

  “多谢夸奖,走吧,跟我回城。”

  陈礼点头:“咱们小心些,别让人看见,等回了家,我弄些换颜膏,帮你们整理整理,至少让你们看着不像死人。”

  他说的“你们”,自然也包括那位中年男尸。

  不过,男尸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举着灯,呆滞地站在一旁。

  小绒却站起了身,微微一福:“多谢陈掌柜。”

  天色已暗,陈礼领着两个死人,踏上了回城的路。

  看着天边星光,他想起了方才来过的黑衣人。

  梁府那边的银子已经收了,契书也按了印,他答应过,要想办法将巡夜司的目光往过江客身上引一引。

  收钱不做事,不是体面人的作风。

  陈礼笑了笑。

  黑衣人既然主动送上了门,接下来,也该给他们找些麻烦了。

第四十五章 借尸

  巡夜司后堂,几扇窗都开着,屋里仍旧闷热。

  周捕头坐在桌后,一只手压着卷宗,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面。

  站在他面前的捕快已经说了半天,还没说完。

  “旧渡口查过了,七个人过江以后,确实在通济船行的地盘上停留过,鞋底的黑砂,衣服上的桐油、铁锈,还有尸体上沾到的旧木屑,都能在那几处废码头对上。”

  “老吴收过银子,赵六和马横也都是冯管事手底下的人。”

  捕快顿了顿,无奈道:“可再往上,查不动了。”

  周捕头抬眼:“什么叫查不动?”

  捕快叹气:“冯管事只认清理义庄的事,他说有人发现巡夜司在查旧渡口,怕船行被牵连,所以才让人换掉尸体上的鞋和衣服,至于七个人怎么死的,他一概不知。”

  “赵六知道的更少,马横还没抓到……”

  捕快将一份薄薄的供词放到桌上:“眼下只能确定,通济船行的人不想让咱们继续查,可这不能证明七个人就是他们杀的。”

  周捕头没有说话。

 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
  心虚的人会清理证据,怕麻烦的人,同样会。

  通济船行掌着临江几处码头,还有船、仓、货栈与大批船工,若要再往深处查,便不能只抓几个管事问话。

  要查船册,查货单,查当日进出旧渡口的人,甚至要封仓、扣船,把梁承业请到巡夜司来。

  没有足够证据,动静太大。

  捕快压低声音,说道:“通济船行每年替府衙运粮,也替城中几家大户走货,梁承业与张知府素有往来,真要封船搜仓,张大人那边……”

  周捕头看了他一眼,捕快立刻闭嘴。

  张知府未必会包庇梁承业。

  可巡夜司若只凭几捧黑砂、几件换过的衣服,便要让临江最大的船行停摆,知府不可能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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