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惜,什么生意都想做的人,最后很可能什么生意都做不成。”
陈礼放下茶杯:“阁下今日到底是来谈生意的,还是来吓唬我的?若只是吓唬人,站在门外说两句便够了。”
黑衣人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揉了揉眼角,神情看起来更加疲倦。
“自然是来谈生意。”
他说完,没有继续往下讲,而是转头看向门外。
陈礼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直到这个时候,他才发现,铺门旁边还放着一口棺材。
那口棺材不大,长不过四尺,木料很薄,外面连漆都没有上,只在棺盖与棺身之间草草缠了一圈麻绳。
它明明一直放在那里,陈礼开门时,也应该已经看见。
可方才黑衣人站在门口,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对方身上,竟将这么一口棺材忽略了过去。
黑衣人站起身,走到门边,右手抓住棺材一端的麻绳,将它慢慢拖进铺子。
“人有些瘦,这口便宜棺材,勉强装得下。”
黑衣人将棺材拖到前堂中央,恰好停在白幡下面:“劳烦陈掌柜,替这位可怜人做做后事。”
陈礼看了一眼棺材,又看向黑衣人。
“这是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他死得不太好看。”
“我问怎么死的。”
黑衣人重新坐下,笑了笑:“陈掌柜开棺看看,不就知道了?”
陈礼没有立刻动作。
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,只要黑衣人再往前一步,或者露出半点杀意,铺子里的东西便会一同动起来。
哑巴就在白幡后的棺材里,中年男尸守着后门,蜡线已经藏进门框、柜台与屋梁之间,小绒去了后院,却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。
可是,惊蝉仍旧没有震动,黑衣人也仍然没有露出杀意。
他只是将一具刚死的人,送进了陈礼已经布好的杀局里。
这一口棺材,昨夜自然不在陈礼的准备里。
里面是什么人,为什么死,能不能用,他现在一样都不知道。
不过没关系,很快就能知道了。
陈礼想了想,从柜台后走出来,蹲到小棺旁边,解开麻绳。
棺盖刚刚推开一道缝隙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从里面涌出。
里面蜷着一个男人。
他年纪大约二十上下,个子不高,身材瘦小,双腿因为棺材太短,只能屈在腹前。
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,脸颊高高肿起,嘴角被割开一道口子,胸腹、肩背与两条腿上,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伤。
没有哪一处立刻致命,却足够让人一直疼着。
此人生前,受过极可怕的折磨。
真正要命的,是心口偏下那一刀,刀锋从肋骨之间刺入,干净地结束了此前所有折磨。
死者双眼仍然睁着,眼珠浑浊,瞳孔已经开始散开。
嗯……死了没有多久。
陈礼抬头:“刚杀的?”
黑衣人打了个哈欠:“陈掌柜好眼力。”
“青天白日的,杀了个人,装进棺材,直接带进城里。”
陈礼看着他:“这合适么?”
黑衣人也看了一眼棺材。
“死人装在棺材里,棺材送到白事铺,哪里不合适?”
“棺材里的若是寿终正寝,自然合适。”
陈礼伸手摸了摸死者颈侧,尸体还有一点残余温度,他摇摇头,叹道:“刚杀完便送过来,是拿我这里当埋尸的地方了。”
“陈掌柜不就是做这个的?”
黑衣人语气随意:“死人交给你,你替他收拾好,各做各的事,不正好么?”
陈礼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,继续检查尸体。
死者两只手都伤得很重,十根手指,断了六根。
拇指、食指与中指尤其严重,指骨被人一节节掰开,有两根甚至已经刺破皮肉。
左腕脱臼,右腕则被细绳长时间勒过,皮下留下深深一圈紫痕。
这不是单纯为了折磨。
有人很在意他的手。
陈礼翻开死者的手掌。
掌心没有搬运重物留下的厚茧,指腹却比常人坚硬光滑,指甲修得极短,缝隙中残留着一点铜锈、旧蜡与极细的布纤维,右手小指还有一道多年前留下的歪斜旧伤。
陈礼又摸了摸他的袖口,从内衬里抽出半截薄铜片,一枚细钩,还有一段韧得出奇的短线。
都是小东西,藏得极好,若不是衣裳已经被割开,寻常搜身未必能够发现。
这是个贼,而且不是普通小贼。
这双手生前一定很快,也很擅长从别人身上取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这会不会也是个修行者?
陈礼问:“他偷了你的东西?”
黑衣人笑道:“手伸得太长,总要付些代价。”
陈礼看似随意地问:“东西找回来了?”
黑衣人没有回答,只是用右手撑着下巴,又打了个哈欠。
陈礼也没有再问。
看来,东西没有找回来。
若东西已经找回,黑衣人没有必要把这个人折磨成这样。
他是想问出东西去了哪里,只是直到将人折磨死,也未必问到答案。
一个贼。
一个连死前被折磨成这样,都没让黑衣人把东西找回来的贼。
陈礼摸到死者心口的伤。
伤口边缘整齐,出刀的人很稳,心脏只被刺破一处,鲜血却大多积在胸腔里,没有喷得到处都是。
杀人的就是黑衣人,这一点已经不需要黑匣子告诉他。
就在陈礼的手掌压上尸体胸口时,怀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。
黑匣子动了。
陈礼神色没有半点变化。
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。
黑衣人就在旁边,这个时候去看信,等于把自己最大的秘密放到对方眼前。
更何况,他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。
尸体是怎么死的,谁杀的,为什么受了这么多伤,即使不知道所有细节,也已经足够。
陈礼收回手:“这具尸体,你想怎么处理?”
“先替他整理整理。”
黑衣人说道:“至少让人能认出他的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今夜送到通济船行西仓。”
陈礼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这是梁府的人?”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
黑衣人笑道:“今夜之后,或许就是了。”
陈礼眯了眯眼:“这件事,很危险。”
“确实很危险。”
黑衣人笑得更开心了:“所以才不能由我去做,陈掌柜,这事做好了,价钱少不了你的。”
陈礼没有再追问,只是低下了头。
这具尸体显然也是黑衣人准备拿来做文章的东西。
是警告,是栽赃,还是借尸体向梁府送一段话,现在还不清楚。
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已经确定,黑衣人这次带来的生意,确实与梁府有关。
陈礼重新低下头。
昨夜准备好的东西仍旧都在原位,但他没有急着动。
人已经进了铺子,也没有要走。
既然如此,便没必要现在就收网。
黑衣人带来的任务还没有说完,尸体的身份也没有弄清楚,对方敢将尸体送进永安铺,还敢亲自留下,多少带着几分试探。
既然如此,不妨多试探一下。
只不过,这门生意太危险,自己肯定是不能接的。
“生意我可以接。”陈礼点头道。
黑衣人眉头微动,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。
“陈掌柜不问价钱?”
“阁下既然知道梁府出手大方,想来不会比他们更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