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着贡士服的中年人上前,面色微沉道:“你怎能请一个秀才与我们为伍?难道就不怕影响祈雨文会的结果?”
他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。
因此别说是甲板上的读书人了,就连望湖楼上的百姓,也都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现场原本还算热闹的氛围,像是突然骤降了下来。
一双双眼睛落在许也的身上。
何遇卿心想,树大招风,果然被人盯上了。
他知道,来到这场祈雨文会的文人心底,各有各的算盘,纯粹为了赈灾祈雨而来的,少之又少。
毕竟,谁又会不愿去做这种既能扬名,又能宣传自己善行的活动呢?
许也若也是举人也就罢了。
偏偏是秀才,自然会被人当做针对的对象。
望湖楼上,白敬之勃然大怒,正欲破口大骂,结果却被肩膀上的青鸟展开半边翅膀,堵住了嘴。
青鸟气定神闲道:“淡定。”
白敬之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,他居然被一只鸟教育了?
甲板之上,许也还未开口,身边的陆同治便出面维护了起来。
“贾兄,小许乃是我们平安县今年县试与府试的双案首,还是圣人亲封的秀才,他的才华,不会让你失望的,更不可能拖累这场文会。”
陆同治微笑道。
毕竟是不远千里赶来的文人,又是贡士。
陆同治作为主办方,即便心有不悦,也是不好让人下不来台。
“他就是那个走到哪里,闹到哪里的‘许闹闹’?”
“原来传说中的‘许闹闹’是他!”
现场一片哗然,无数双眼睛落在了许也的身上。
“胡言!一派胡言!”
许也的脸色黑如锅底,怒道:“我许也从小便为人老实,温良恭让,何时闹过了?这是谁给我取得外号?分明就是在污我清白,出来一战!”
“污你清白?”
陈巍身为许也的老师也忍不住了,冷笑道:“我还没见过比你更能闹事的学生,依为师来看,这外号放你身上,当真是恰如其分!”
望湖楼上,白敬之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。
“舅舅刚到府学,便闹到府学山长退位自戕,刚考院试,就闹来圣人为自己洗清冤屈,说是‘许闹闹’,一点也没错。”
白敬之心中暗想:“不过他毕竟是我的舅舅,所以这话我只能在心中想,不能说出来,否则的话,他又要踢我的屁股了……”
第131章 大妖遗蜕
白敬之这段时间不去杀妖,也不去跑步,体重一下反弹了回去,屁股上不知道沉淀了多少脂肪。
总之,这段时间,白敬之只要一犯蠢,许也就会踢他的屁股。
脚感相当不错,还会反弹。
某人隐隐有上瘾的趋势,有事没事,找个理由就踢一脚。
这让小胖子幽怨不已,怀恨在心,暗暗发誓,早晚有一天要报复回去,狠踹某人翘臀。
甲板上,贾庵根本就没想到,只是一个秀才而已,竟然做过这么多连他这位贡士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府学山长?
能爬到这位置的人,是一位秀才能够轻易得罪的吗?
可他竟然能把对方逼死。
这个“许闹闹”,似乎不祥啊……
得知这一切,贾庵饶是天命境的贡士,此刻也无法多说什么了,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不过心底依然觉得,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跳梁小丑。
贾庵看了许也一眼,心中冷哼:“我倒要看看,你一个秀才,能写出什么样的诗词!”
虽然别说是秀才,就算是举人、贡士也不可能每一首作品都入流。
但是,许也毕竟是陆同治特地请来的,全场唯一的一位秀才。
他若是写了一首烂诗,无论怎样,都是说不过去的。
过了一会,文会开始了,毕竟不是类似于童生宴一样的宴会。
这场文会从设立之初,目的就不是为了聚会享乐。
所以,船上并没有准备多么可口的美食,只有笔墨。
“诸位,在开启这场祈雨文会之前,身为平安县的县令,陆某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陆同治起身,人们纷纷安静下来,望湖楼上的目光也低头看下。
“本场文会,名为‘文会’,实则却是为了‘赈灾’。”
“所以,陆某恳请在座的各位,哪怕是为了平安县受苦受难的百姓,也要写出一篇锦绣诗词。”
陆同治从座位中走出,忽然面朝众人,跪了下来,磕头道:“拜托了!”
众人见状,纷纷大惊,从位置上站起,不敢坐着受礼。
“陆县令,你何必行此大礼,就算你不说,我们都来了,也一定会这样做的。”
“是啊陆县令,快快请起……”
有人连忙上前,将陆同治搀扶起来。
望湖楼上,传来一些百姓低声的啜泣。
许也抬头看去,发现有些人竟是缠着绷带,抱着灵位而来的,心中顿时五味杂陈。
其实,平安县遭受兽潮,这并不是陆同治的错。
没有谁希望这样的祸事,发生在自己管辖的地方。
更何况平安县还是他的家乡。
陆同治已经做得够好了,不仅竭尽全力,抵抗那头攻城的大妖,而且还把消息传递了出去,等来了邻县的救援。
没有人怪过他。
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。
因此,才在文会上下跪,希望所有人都能为了平安县的百姓,尽心尽力。
哪怕他也知道,有些人的目的并不单纯。
但那又如何呢?
只要能写出足够好的祈雨诗,换来一场大雨,让平安县的百姓有干净的水喝,干净的水用。
他不在乎他们是为了追名还是为了逐利。
文会开始了。
因为提前得知了这场文会的主题,许多读书人在赶来的路上,就已经在心底里暗自构思,只是没有将想法落实在纸面上。
如今文会开始,许多人都不需要思考,二话不说便开始作写。
“陆县令,这场文会,这场文会,需要有多少篇入流之作,才能成功降雨?”陈巍问道。
“降雨简单,只要有三十篇即可,但若想要彻底解决用水问题,最好要有四十篇入流之作。”
陆同治道:“若没有充足的把握创作入流之作,诸位也可以写他人的咏雨诗。”
这个数据是经过墨家读书人测算过后所得到的结果。
四十篇入流之作引发的大雨,正好可以解决平安县百姓如今的用水问题。
陆同治的目光落在下方,紧紧注视,只见一道一道的宝光,从人们的桌面上腾然而起。
每当有文人写出一篇入流之作,望湖楼上便会传来一片欢呼之声。
“十五……二十三……二十七……三十了!”
陆同治细数宝光,忽然眼睛一亮,抬头看向天空。
文会的读书人还有三成未动,就已经完成了祈雨的目标。
宝光冲天,汇聚在一起,渐渐形成一朵漆黑如墨的乌云,汲取天地元气,朝着四面八方,不断地膨胀。
不到一会儿的功夫,便覆盖在了整个平安县的上空。
滴答,滴答……
细密的雨水从空中落下,听到雨声的平安县百姓,无一不激动得两眼泛红。
“快,快!将家里能用的锅碗瓢盆都搬出来接水!”
平安县里的百姓纷纷行动起来。
这是用才气唤来的雨水,最为纯净,而且还蕴含着丝丝缕缕的灵气,喝下去非但对人体无害,甚至还能帮助伤势恢复。
文会还没结束,便唤来了雨水。
陆同治一直担心文会失败,紧绷的心弦也因此放松下来,甚至还能跟人开个玩笑。
“诸位文采斐然,令我钦佩,倘若这入流之作超过四十篇,我还要请诸位停笔别写了。”
陆同治笑道。
雨水恰到好处就行,多了反而会成为洪涝。
甲板上,望湖楼上,一片欢笑。
然而,就在这个时候,陈巍、陆同治等几位命果境的进士首先察觉到了不对劲,豁然抬头看向天空。
紧接着,天命境的贡士,明德境的举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许也随着众人的视线抬头看去,只见天上的乌云之中,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如蟒如蛟的红色大蛇。
大蛇的声音从云雾中传来,尖锐刺耳。
它在嘲笑:“人族小儿,坏我道行还想祈雨赈灾?今日便叫你满城的百姓为我的儿郎陪葬!”
它穿梭在乌云当中,张开血盆大口,毒牙中喷吐毒雾。
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而已,乌云便被污染了。
云朵从墨色转化成一种诡异的粉红色,洒落的雨水也不再蕴含灵气,而是变成了毒气。
读书人有才气护体,自然不需要担心这点微量的毒素。
但是平安县的百姓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,他们怎么办得到?
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是伤人,身子本就虚弱,根本就经不起再一次折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