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一真出现了粮价居高不下的情况。
就算陆同治为百姓抵御了兽潮,还成功举办了一场祈雨文会,也肯定会有人认为他中饱私囊。
届时一旦闹起来,朝廷为了平息民怨,就算陆同治没有做过,也会被扣上一顶“治理无能”的帽子。
这样一来,陆同治别说以后升迁了,恐怕就连保住乌纱帽都难。
“前不得,退不得,那现在该怎么办?难不成我们还能凭空变出来粮食吗?”
陆恩允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天,陆同治坐在这里焦头烂额,却没有采取一点行动了。
因为平安县如今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。
谁来了都是束手无策。
“粮食自然是变不出来的,但我们可以让它自己送来。”许也若有所思道。
“送?怎么送?”
陆同治忍不住开口。
许也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在心底仔细地思索了一番,直到构思出完整的计划,方才一点一点道出。
两人听完许也的计划,全都被震惊得瞠目结舌,呆若木鸡。
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反应过来。
陆恩允头皮发麻,颤声道:“这,这真的能行吗?未免也太天马行空了些……”
她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操作。
哪怕绞尽脑汁,寻遍历史也是如此。
古往今来,许也恐怕是第一个提出这个想法之人。
“能不能行,还得实践之后才知道。”
许也不敢打包票,因为在真正成功之前,连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。
陆恩允看向陆同治,小心翼翼道:“县令大人,你要试试看吗?”
陆同治一言不发站了起来,在书桌的背后来回踱步。
他的眼中亮起丝丝缕缕的流光,一枚枚文字从中穿过,似乎是在推演许也计划的可行性。
陆同治的步伐一开始是慢的,后来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
终于。
砰的一声,
陆同治停步了,斩钉截铁道:“试!”
“大人可想好了?”
许也忍不住道:“我这法子一旦开始实施,不到最后一刻,您必定是骂声不断,万一失败,更是会臭名远扬。”
陆恩允看着陆同治,忍不住为他担心。
但陆同治下定决心之后,反而像是轻松了下来,一扫之前的颓靡与沉重,笑道:
“欲成大事者,哪能不经历风雨?”
为了让祈雨文会顺利举行,他一个县令甚至能对着一群文人下跪。
如今有了好的法子,自然不会在乎文名。
陆同治之所以犹豫迟疑了一会,无非是在思考,这个法子有没有漏洞。
“既然已经决定,那就不要拖了,今天就实行吧。”
许也深吸一口气,看了一眼陆恩允:“为了防止消息泄露,此事一个字都不要往外传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
陆恩允点点头,看向陆同治,叮嘱道:“县令,你可千万不要说漏嘴了。”
陆同治:?
三人留在书房里,讨论了一番计划中的细则,群策群力,不断地完善,直到天黑才结束。
许也和陆恩允一同回到白府。
刚进家门,陈巍就跟鬼一样冒出来,幽幽道:“孤男寡女,夜黑风高,你们两个消失了一天,跑去哪了?”
两人被吓了一跳。
许也没好气地说:“县衙!”
“去县衙约会,你们两个的兴趣挺别致啊……”陈巍讶然。
陆恩允气得瞪了他一眼:“陈师,你再胡说八道,我叫老师揍你。”
水隐居士的威名如雷贯耳。
陈巍顿时如同夹起尾巴的狗,灰溜溜的跑了。
“有背景了不起啊,我在京城也有老师……”
陆恩允的脸一点一点羞红起来,跟一阵风似地跑开,两人各自回房。
伴随着关门声响起,三只贴着门缝的耳朵也抬了起来。
“县衙?”
何遇卿低声道:“他俩去县衙做什么?”
“约会?”
白敬之心中冷笑:“舅舅,你沉迷于儿女情长,早晚要死在女人的手里,大师兄的位置还是交给我来坐吧。”
图蒙则满脸疑惑,打了个哈欠往床上走,“这是什么习俗?做那事居然还要特地去县衙。”
次日,天亮了。
许也几人都是被吵醒的,外面的院子纷纷扰扰,还有噪音从更远处传来。
“娘,这是怎么了?外面吵什么呢?”
白敬之推开房门,揉了揉眼睛,头发跟鸡窝一样乱糟糟。
高氏端着一盆水过来帮他洗脸,擦去他眼角的眼屎,叹了口气:“还不是因为粮食,这些天你还是别去药堂了,乱。”
许也和陆恩允闻言,转头看来。
“粮食怎么了?”许也问。
“小也也被吵醒啦?”
高氏看着许也,一只巧手将白敬之的胖脸像是揉搓成面团了,道:“还不是因为县衙,陆县令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,竟然公开收粮。”
“娘,疼疼疼!”
白敬之好不容易从高氏的魔爪逃出,问了句:“收粮咋了?官府出钱,最后收的粮食不都是给老百姓吃吗?他们有什么好吵的?”
“可你知道陆县令收粮的价格是多少吗?”
高氏已经收到了消息,到现在还是有些难以置信,啧啧称奇道:“一百五十文!”
“一百五十文?!”
小胖子险些从地上蹦起来,惊道:“县令疯了吧?!”
“那可不,现在粮商全都高兴坏了,顺势就把价钱抬了上去。”
白家虽然不愁这点钱,但高氏还是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她眉目之间流露忧愁之色,道:“要知道,昨儿个粮价才刚提到一百二,今天就一百五了,照这个趋势,明儿个不知道又要变成啥。”
许也闻言,心神凛然,与陆恩允对视一眼,一同离开了白府,走上街去。
外面的场景一如他们所料的一般。
有人起床看到米钱又涨了,气得不行,挨家挨户的拍门,把邻居叫起,然后把消息传播出去。
也有人见米钱一天一个样,再也不敢观望了,连忙把积蓄掏出来,买了好些方才心安。
还有人在街上三五成群,聚在一起大骂陆同治的脑袋被门夹了,竟然高价收米。
不过,祈雨文会毕竟刚刚结束没多久。
许多人仍然念着陆同治的好,就算有些怀疑,有些不满,依然保持着克制。
直到五天后,县衙内再度传出一道惊天动地的消息。
县衙又要收米了,而这一次的价钱,直接涨到了一百八十文!
第138章 千夫所指
一百二十文的价格,老百姓尚且接受不能。
可现在不仅冲破了一百五十文的大关,而且居然朝着一百八十文迈进。
谁能受得了?
县衙及时开仓赈灾,在城内建立粥棚。
但是,不仅施粥对象只有难民,而且粥里面的米还特别少,简直如同米汤一样,仅仅只是叫人不能饿死,吃饱完全是一种奢望。
有人吃了两天,肚子还是嗡嗡叫,忍不住大怒:“陆同治这个生儿子没屁眼的,一面开仓,一面抬价,他到底在救谁?”
“陆县令,你忘了你也是在平安县长大的吗?这里是你的根,你要刨掉自己家乡的根,来敛财,谋私?”
夜色已浓,陆同治在县衙的后门坐上马车,但没想到这里也有人。
一盆粪水毫不客气地泼在了车身上,臭气熏天。
“有种别跑!”衙役勃然大怒,拔刀就要去追。
不过却被陆同治拦了下来。
“罢了。”
陆同治从车厢中走出,面无表情道:“换一辆车吧。”
这些场景与画面,陆同治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,不怒不悲,云淡风轻。
直到陆同治的老母亲病倒。
等许也和陆恩允收到消息,赶到药堂的时候。
陆同治正坐在床边,伺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喝药。
“儿子,听娘的话,收手吧。”
老妪深深凹陷的眼眶里,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,“他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父老乡亲啊,你怎么忍心趴在他们的身上吸血?”
陆同治神情木然,从碗里舀起一勺药汤,送到母亲嘴边,道:“娘,您先喝药。”
“我不喝!”
老妪暴怒,突然抬手打掉了勺子,连带着整个碗落在地上,四分五裂,“你告诉我,你当初为什么要来平安县当官?你忘了自己的初心,我不是你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