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缓缓转过身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
确实是叶瀚海,他看着许也,院子那边突然响起一道女声。
“许公子,这是怎么了?这么大动静!”
叶瀚海不语,只是冷冷地盯着许也,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笔。
杀意几乎要喷出来了,如银针般抵在许也的肌肤之上,传来刺痛之感。
明德境!
许也心中凛然,高声道:“没事,嫂子,只是叶老师与我谈法论道,没收住力气。”
那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砰的一声,门关了,屋子里传来一个女人蒙在被子里,呜呜的哭声。
男主人却在笑:“原来如此,那我们回去了,许小弟,叶老兄,你们继续,动静小点就行。”
两人似乎误会了什么。
但许也面前还站着一位杀气腾腾的客人,他实在没有心情去深思或者解释什么。
叶瀚海淡淡说道:“许老师,你的院子太小了,要出去走走吗?”
许也微笑道:“叶老师夜半登门,盛情相邀,身为弟弟的,还能推辞不成?”
叶瀚海扫了他一眼,转身走出门外。
许也迈步跟上,心中却感到无比沉重。
“叶瀚海表面上是立命境,实际上竟然是明德境,这肯定是最近发生的事情,否则上面不会没有察觉。”
“只是他为什么要杀我?我如果与他对上,孰强孰弱?”
许也虽然杀过了一位明德境的举人。
但那是在与陆恩允等人合力联手的情况下。
单独面对明德境的读书人,他的心里实在没底,还得打过之后,才能知道。
叶瀚海带着许也,往蟠龙寨的后山走去,这里曲径通幽,周围的一切景象,都要靠天上如圆盘的月亮照亮。
叶瀚海走在前面,杀意却锁定着许也,让他不得不一直跟着,甚至不能离开一定的距离。
忽然,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苍老,道:“许老师,你初来乍到,还不知道我是如何进入这个寨子的吧?”
许也小心翼翼道:“叶老师是如何进来的?”
叶瀚海淡淡道:“我与你不同,没有大当家以礼相待,是被抓进来的。”
以礼相待吗?
许也想起了那座被白发少年弹指崩断地大山,心想,如果这也算是以礼相待,那世界上就没有无礼之人了。
许也听他口音,莫名感到耳熟,忽然反应过来,惊讶道:“你也是凉州之人?”
“是。”
叶瀚海呵呵一笑,看了他一眼:“我是平羌府府学的士子,奉命出城剿匪,结果实力不济,反被生擒,带到了这座囚笼当起了老师,一教就是十六载。”
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,冷笑着,像是感慨,又像是愤恨: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
许也浑身一震,道:“十六载?蟠龙寨不是说十载之后,便会放人离开吗?莫非那是谎言?”
“不是谎言。”
叶瀚海摇摇头道:“十年一到,他们便给了我一颗药丸,放我自由,只是我没走。”
“叶老师为何不走?”许也问。
“走?如何走?”
叶瀚海猛地顿住脚步。
他回过头,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,怒焰滔天道:“我触犯书院律法,违规教学,为他们培养了那么多的土匪,回到凉州,此事必定败露,我如何走?”
他忽然哭了,在一片竹林中停下脚步,伤心道:“回不去了,我的双手沾满了罪孽,早已无路可走……”
叶瀚海两眼空空,神色茫然,也不去看许也了,时而焦躁暴怒,时而潸然落泪。
他开始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许也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,却发现他的话逻辑混乱,经常前言不搭后语。
叶瀚海一会说:“我的圣道断了,心也断了,魂也断了。”
一会又说:“土匪都该死,是他们害得我落得这般田地。”
叶瀚海浑浑噩噩,絮絮叨叨,口中说着胡话,甚至莫名其妙开始背诵起自己学过的一些作品。
最后,他呆呆的看着天上的群星,忽然崩溃了,嚎啕大哭,像个孩子一样在地上翻滚。
“这个叶瀚海莫不是个疯子?”
许也脑海里跳出一个念头,虎躯一震。
蟠龙寨的老师里面,竟然有一个疯子!
而他们却浑然不知!
“这算个什么事?”
许也欲哭无泪,他竟然被一个疯子袭击了,白白浪费一次护心镜的使用次数。
他正打算上前安慰叶瀚海,将其带回村子。
结果,就在这个时候,叶瀚海不哭了,猛地抬头,脸上挂着泪痕,凶神恶煞地瞪着他。
“是你!是你这个贱人,你将课上这么好,是故意栽培那些土匪吧?”
许也怔然在原地。
叶瀚海冷笑着从地上爬起,满身泥泞也浑然不在乎。
“你知不知道,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去教导他们,他们才会变得强大,然后继续往外绑架老师?!”
许也目瞪口呆,犹豫片刻道:“可学堂里面,绝大多数都是附近村庄的孩子,他们家里没有土匪……”
“那就更可恨了!”
叶瀚海勃然大怒:“他们这些穷人,明明家里一分钱都掏不出来,结果却因为土匪违规办学,让他们不仅有机会学习临摹抄写的盗版教材,而且还有老师敦敦教导。”
“这对世家子弟,何其不公?这对那些省吃俭用,攒下学费的士子,何其不公?”
“他们明知故犯,是一群渎法者,全都该死!杀杀杀杀杀……”
叶瀚海状若癫狂,忽然目光定在了许也的身上,一颗头缓缓往左侧旋转。
异常的沉默中,他忽然笑了,眼神凶残,恶狠狠道:
“你也是一样的,也是知法犯法的渎法者……”
许也头皮发麻,忍不住后退,强颜欢笑道:“叶老师,你错了,我教的是我写的书,我没有犯法。”
“不,你犯法了!”
叶瀚海盯着他,冷冷道:“这座蟠龙寨,是无法之地,你每天都在阅读藏书阁里的典籍,而他们从未向书院缴纳任何费用,所以你也是渎法者!”
第170章 窥看世界的一角
“我也是渎法者?”
许也后脊发凉,仔细想想,还真是如此。
他明明已经竭力规避触犯书院的法律,为的就是将来逃脱之后,不会出现任何问题。
但,他毕竟是穿越者。
习惯成自然,他读书学习的时候,根本就没想过,自己触犯了书院的法律。
说到底,还是书院的问题。
“如此反人性反人道的律法,他们居然也能制定得出来,而且还实施了几千年,他们难道就不知道,这样做,是在抑制文道的发展吗?”
许也相信,他们肯定是知道的。
毕竟书院之中,圣人如云,从他们留下的典籍,就可以窥知到他们的智慧。
但他们依然这样做了。
所以……
许也如雷灌顶,突然醒悟过来,只觉得浑身上下,所有的毛孔都在往外排汗,心神大震。
“他们是故意的,目的就是为了抑制文道的发展!”
许也心乱如麻,“而这种抑制,看似针对所有人,但对于有钱人而言,形同虚设,因为他们太有钱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真正想要做的,是限制底层人崛起,让强者恒强,弱者恒弱,保证自己的地位永固!”
他早就知道读书人都是聪明人,而聪明人的心往往很黑,很脏,很小。
但是,在此之前,许也从来没想过,世界中,有一角的真相是这样的。
想通这一点之后,许也顿时感觉以往许多困扰在心,认为不对劲,不合理,又说不出原因的问题,迎刃而解,豁然开朗。
“我原本还以为,书院之所以会对教学,读书收取费用,是因为这里也有所谓的‘版权保护’,毕竟听说作者也能按照比例收取费用。”
许也心寒不已:“但现在看来,这不过也是他们维护阶级统治的一种手段……”
因为,就算读书的费用再高,底层当中,依然难免会有惊才绝艳的妖孽鬼才崛起。
这是任何时代,任何势力都无法杜绝的情况。
这些人往往拥有着不可思议的智慧,哪怕只是读一点点的书,也能展现出惊世骇俗的才华。
而这些人的出现,难免会触碰到其他人的利益,动摇现有的规则。
但如果将一部分的利益分给他们。
让所有才华横溢的人,也能通过自己写出的书敛财的话。
那他们便会成为这种规则的拥护者之一。
“不对,甚至可以不需要拥有才华!”
许也突然想到一件事,头皮发麻,毛骨悚然。
只要人们知道,作者能赚钱,那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维护这种规则。
这是人性使然,制定律法的人将这一点也算了进去。
因为没有几个人认为自己是蠢材。
千千万万的人都会认为,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写出一本好书,与其他人一样,享受到这个规则带来的红利。
正因如此,所以哪怕读书的费用很昂贵,他们也能心甘情愿地掏钱,甘之若饴。
毕竟,只要他们也能成功,那收取高额费用,坐享其成的人,就变成他们了。
光是想到这一点,就美滋滋。
“这套律法实施多少年了?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只怕到了如今,已经变得无法撼动,无懈可击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