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也着重强调了“丰功伟绩”四个字，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，像是一记耳光便重重扇在许章甫的脸上。
他的表情难得一僵，眼底有一抹怒火一闪而过。
随后，又被他自己压了下来。
左棠春看了许也一眼，与鲁氏、许北望一同走出书房。
此刻，终于只剩下许也与许章甫两人。
一时沉默，还是许章甫一声叹息打破的死寂：“真没想到，你竟然能走到今天。”
“后悔了？”许也漫不经心道，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。
许章甫点点头：“有点。”
这话倒是让许也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，你有这个本事，我会带你去京城。”许章甫道。
许也忍俊不禁，反讽道：“当你的干儿子吗？”
时至今日，许也还忘不了许章甫当时提出的“太子变狸猫”的建议。
“你还是对我充满成见。”
许章甫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又何必要来呢？”
“神经病！”
不白在许也的脑中破口大骂：“明明是他请咱们来的！”
许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，起身就要往外走。
就当他推开大门的时候，月光撒入地板，一道平淡的声音正好从身后响起。
“走吧，你大可以直接离去，只要你不在乎白家的话。”
许也脚步一顿，一股怒气，就像是闪电般在他的肌肤之下穿行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杀意凛然，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：“果然是你！”
他看向对面空无一人的椅子，道：“现在，我们父子二人可以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了吗？”
许也额头上青筋跳动，片刻后，他又合上了大门，走了回去，坐在了许章甫的对面。
许章甫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既是生出些快然，又有些发酸。
“我才是你亲生的父亲，你我骨肉相连，血浓于水，我对你，就差跪下来了，你也没松口。”
许章甫语气很轻，却透发出一股怒意与嫉妒：“那白家算是什么？与你有半毛钱关系吗？居然愿意为了他与我坐下一谈！”
“你与我，确实有血缘关系，但也是你骗了我十二年，最后将我弃如敝履。”
许也坐在他对面，淡淡开口：“白家确实与我毫无关系，但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，是他们给了我一碗饭。”
许也笑了，眼神讥诮：“你觉得你能跟他们比？事实上，在我这里，你连我养的鸡都不如。”
儿子的声音不高，但却像是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抽在父亲的脸膛之上。
“你！”
许章甫又羞又恼，俊逸儒雅的脸难得涨红。
此刻他恨不得起身甩许也两记耳光。
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。
因为许也说的是真的。
不过最重要的，还是许也带了保镖。
门外，一道可怕的气息透过门缝锁定了他。
在这个关头，只要许章甫干做出一丁点大的动作，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。
最后，许章甫只能强忍怒火，笑道：
“好啊，不愧是我的好儿子，你真是长大了，连亲生父亲的颜面，都可以当成皮球一样踢打！”
许章甫话音一转，道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为了护你，为父是绞尽了脑汁，才想到这么一个对白家下手的办法？”
许也抬起头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嘴角勾起，轻蔑道：“许章甫，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若不是为了你，我与白学洲无冤无仇，何必陷害于他？”
许章甫冷冷道：“你行事如此肆无忌惮，如果我不制造你的把柄，放任自流，到最后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！”
许也感觉自己就像是吃了一口苍蝇，发自灵魂深处的恶心。
“你觉得我在骗你，可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大荒的伏杀？”
许章甫面无表情道：“如果我告诉你，这不是我谋划的呢？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你呢？”
许也原本脸上带着冷笑，听到这话，心头顿时一震。
不是许章甫？
不是他还能有谁？
直到此刻，他才忽然反应过来，这件事似乎确实与许章甫的风格不同。
许章甫虽然也很害怕他崛起，但其实始终狠不下心，做抛妻杀子的事情。
因为像曹操那样，宁可我负天下人，不教天下人负我的枭雄终究是少数。
他不是这样的人，不具备这样的心性。
而布置大荒伏杀的人就不同了。
从头到尾，有条不紊，动用那么多人布下天罗地网，处处透露出无情，杀意凛然。
如果许章甫真能做到这一步，他何必费尽心思与许也沟通？
根本就是浪费时间。
短暂的时间里，许也的思绪飞速运转，很快他便露出了然之色。
“原来是长公主的手笔。”许也淡淡道。
许章甫听到这个名字，心底一颤，心底不由五味杂陈。
“她的手段，你已经有所领教，相信我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了。”
许章甫也不藏着掖着了，直言道：“我毕竟是你父。今日找你，目的也很简单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只要你愿意废掉修为，不再参加科举，答应此生不离开凉州，我会劝服长公主，留你一条性命。”
第204章 凭什么？
“你不用急着一口回绝。”
许章甫没有给许也说话的时间，道：“因为这不是你意气之争的时候，这个女人是在夺嫡之争中活下来的，她的本事，她的手段，你根本想象不了。”
许章甫道：“你能在大荒活下来，本就是上天给予你的机会，你若知道隐姓埋名，远走高飞也就罢了，偏偏你回来了……”
许章甫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她听说你还活着，必定会继续出手，直到杀死你为止。”
本身许也与长公主之间是无仇怨的。
但对于长公主而言，世上有许也这个人的存在，就是一种错误。
更别说他还展现出惊人的资质，正在往京城一步一步地迈进。
这绝对是她无法容忍的事情。
“原来如此，在你看来，我废掉修为，永生永世待在凉州这个地方，是一种保护。”
许也轻声道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不是吗？至少你还活着，至少你还辉煌过，可以做个富家翁，娶妻生子，衣食无忧的度过此生。”
许章甫沉声道：“你知道这样的人生，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吗？其实已经很好了，人生最难是知足。”
“这确实是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”
许也点点头。
前世的时候，在教室里学习了一整天的他，只想晚上回到自己家的时候，能有一杯冰镇可乐，半只炸鸡，再打开一部期待已久的综艺，乐呵两下。
至于偌大的房子、豪华的车子、美丽的妻子、可爱的孩子……
这些都离他太远了，他甚至觉得去幻想都是一种可笑的行为。
所以，真要给他过这样的日子，肯定是愿意的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许章甫脸上刚露出喜色，便紧接着便听到他话锋一转。
许也道：“但凭什么？”
许章甫神情一僵，“什么凭什么？”
许也面若寒霜道：“凭什么我过什么日子，要经过你的同意？凭什么你一句话，就要让我放弃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？”
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，一句话就要退回原点，而且永世不得翻身。
凭什么？
许章甫睁大了眼睛，显然没想到，许也如此油盐不进，简直就像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磐石。
“凭什么？”
许章甫终于是笑了：“小也，你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吗？人生哪有什么‘凭什么’？就凭我是你老子，就凭她是长公主，这还不够吗？”
许章甫苦口婆心道：“放弃吧，别再考了，你以为你越往上考，你就会活得越好？不是的，你越靠近京城，你只会死得越快！”
“我毕竟是你的父亲，生你在世，难道还会害了你不成？”
书房里，一片死寂，什么声音都没有，静得仿佛能够听到门外三人的呼吸声。
许章甫看着沉默不语的许也，心想可算是说服他了，于是幽幽叹道。
“从今往后，你就安心在凉州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便被一道声音打断。
许也笑了，捧腹大笑，笑得前仰马翻，一只手用力地拍打桌子，而后眼泪都出来了。
许章甫脸色难看：“你笑什么？有什么好笑的？”
许也不停，笑了片刻，方才抹去眼角的泪，摇头失笑道：“这么好笑的一个笑话，怎么让人忍得住？”
许也笑容收敛，满眼怜悯：“原来你们仰仗的，也不过是权势。”
“不过是权势？”
许章甫从许也的眼神中，感受到莫大的冒犯。
他的心都被刺痛了。
他抛妻弃子，每日在公主府像狗一样低声下气的伺候长公主，过着如履薄冰般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