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的人,怎么会跟“胖”这个字沾边呢?
直到听见白敬之歪着脑袋,诧异地说:“不胖吗?舅舅一直叫我减肥,可姐姐你的屁股比我呜呜呜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许也就一巴掌盖在了他的嘴巴上。
白敬之瞪大了眼睛,大怒,你为什么不给我说话?
但下一秒他就发现,原本还清丽绝俗,如同仙子般的陆恩允,突然流露出修罗般的气息。
众人憋得脸都红了,却一个都不敢笑。
“陆姑娘,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,来来来,一起坐下来吃。”许也干笑两声。
陆恩允的脸色阴晴变幻,一会青一会红,恶狠狠地瞪了白敬之一眼,方才拉开凳子,在许也的一旁坐下。
许也进厨房给她拿了碗筷。
陆恩允学着许也他们的吃法,将筷子伸进红汤中,夹起一块肉片,放入嘴中。
整个过程,她都显得斯文有礼,似乎连手与桌子的角度都有考究,坐得板板正正,目不斜视。
看她这副端正的仪态,根本就想不到是在吃火锅。
不过这份从容很快就被打破了。
当肉片放入嘴中的那一瞬间,滚烫的辣气顿时如同火药般炸开,呛得陆恩允脸色涨红,不停咳嗽。
“哎哟,差点忘了,我们吃的是爆辣的锅底,陆姑娘,你没事吧?”
许也关切道。
陆恩允摆摆手,嘴唇被辣得通红,眼中却闪过惊色。
这所谓的“火锅”虽然对她而言,有些太辣了,但是味道却是极佳的。
许也见她喝下两杯水,缓了过来,便笑道:“陆姑娘若是喜欢,下次我可以做一口番茄锅,那味道酸中带甜,非常适合女子和孩童……”
一众士子站在一旁,望眼欲穿,瞪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。
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们喜不喜欢呢?
许也见陆恩允正襟危坐,小口品尝,忍不住问:“陆姑娘,水隐先生的管教是不是很严格啊?”
陆恩允听到这话,忍不住侧目看他,蹙眉道:“何出此言?”
许也笑道:“既然水隐先生管教不严,那陆姑娘你的家教肯定很严,否则你也不会吃得如此拘谨。”
“拘谨?”
陆恩允放下了筷子,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,面色平静道:“许公子这话说的,好像我注重仪态是一件错事。”
“倒也不需要上升到对错。”
许也微微一笑:“只是在场的又没有长辈,既是同辈论交,放松一些不好吗?陆姑娘,你太端着,是交不到朋友的。”
一众士子下意识地颔首。
陆恩允听到这话,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,心底发虚。
水隐居士当初之所以叫她来州学,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跟年轻人多接触。
而她来到州学已经三天了。
直到现在还没交到一个朋友。
“食不言寝不语,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。”
陆恩允认真道:“大魏各地之所以纷乱不休,就是因为数典忘祖的人越来越多,导致礼崩乐坏。”
“如果大家都能做到饮水思源,不忘根本,我不相信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。”
许也将筷子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:“陆姑娘,各地纷乱不休,背后有很多种原因,你草草将其归咎于‘忘礼’,未免太过武断,更是太过简单。”
陆恩允反问:“武断?许公子,难道在你看来,读书人不应该知礼,守礼吗?”
“读书人当然应该知礼,守礼。”
许也用手轻轻叩了叩桌面:“我只是认为,陆姑娘你的思想有些非黑即白,世事万千,哪能这么轻易一概而论?”
第103章 人而不礼(四更求月票)
听到许也的声音,原本还在眼巴巴看着火锅的众士子,顿时清醒了过来,露出肃然之色。
开始了。
这场清谈,已然在无声无息间展开。
而“礼”,便是整场清谈的主题。
陆恩允与许也,一正一反,各持观点,相互辩论,直到辩倒对方,分出胜负为止。
众士子站在旁边,只觉得热血沸腾,可算是等到了这一刻。
陆恩允同样也意识到许也出招了,只是非但没有感到慌乱,反而有种斗志昂扬的感觉。
“世间万物,黑就是黑,白就是白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哪来的似是而非?”
陆恩允道:“夫子创立书院之初,定下天下之礼。”
“那时的人族风气,往小了说,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。”
“往大了说,连国家之间的战争都消失了,真正意义上做到了和平共处,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“这些桩桩件件,史书皆有记载,难道你为了辩赢我,能睁着眼睛说瞎话,说这是坏事吗?”
一万年前,夫子成为人族领袖,创立书院,并写下多部传世经典。
《礼典》是其中之一,夫子在书中明确表示:
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……等等行为,都是“礼”的体现。
也正是因为人族中,第一次出现了“礼”的概念。
人们才慢慢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,开始有人凝聚出文心,读书人的数量开始迅速增长。
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“夫子定礼”。
话音落下,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。
有的人下意识陷入沉思,有的人蹙眉。
有的人则是露出愤怒的神情,瞪着陆恩允。
因为,陆恩允第一番就引用了夫子的事迹。
而夫子是谁?文道祖师!
天下读书人共尊的存在,他老人家的言行,思想谁能反驳?
谁敢反驳?
所以,陆恩允的行为,在一些清谈文会上,是被视作为“不讲武德”的表现。
当然,也有人忍不住微微颔首。
他们虽然希望许也辩倒陆恩允,但是论观点,却与陆恩允站在一方。
许也沉吟片刻,没有直接反驳,而是问:“既然姑娘如此笃定‘礼’不是黑就白,那我便以一则趣事为例子好了。”
陆恩允正襟危坐,神情十分认真,像是一位洗耳恭听的学生。
“从前,有一名士子,他考过了会试,赴京准备殿试。”
许也道:“恰好,他在京城认识了一位朋友,两人一见如故,秉烛夜谈,第二天,对方还送上请柬,邀请他来到府上做客。”
“士子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去了,一开始的见面,气氛如昨天一般融洽,可当进行到宴席的时候,变了。”
众人微微蹙眉,因为发现许也不太像是在辩论,反倒像是在说书。
而许也就像是察觉不到一般,绘声绘色,犹自说道: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因为主人家发现,宴席上,这位客人一直在胡吃海喝,不到一会的功夫,饭菜便几乎光盘。”
“按照京城的待客之道,客人上门,饭菜不够,那是非常失礼的事情,所以他连忙吩咐厨房加餐。”
“可不巧的是,这位宾客之所以会一直胡吃海喝,那是因为,这位宾客的父母从小就教导他,做客的时候,绝对不能让主人觉得招待不周,一定要把饭菜吃完。”
“于是那天宴席上,便出现了这么一幕——客人拼命地吃,厨房拼命地做。”
“可人力有时穷,很快宾客就吃不下了,在宴席上大吐特吐。”
许也的视线微微转动,落在陆恩允的脸上,缓缓问道:“请问姑娘,在这起事件中,谁是‘黑’,谁是‘白’,谁‘失礼’,谁‘守礼’?”
起初,众人还不明白许也搬出这么一件事来,是出于什么样的一个目的。
可听到这里,所有人的脑袋里都仿佛有一道惊雷穿过,轰隆而鸣。
众士子懵了。
而陆恩允桌下的手,则陡然攥紧起来。
过了片刻,她沉声说道:“宾客失礼也。”
众人惊讶地看向陆恩允,许也挑眉,问:“何出此言?”
陆恩允平静道:“宾客若有礼,就应该在自己吃不下的时候说明情况,而不是继续硬塞,最终在宴席上大吐特吐。”
“那按姑娘所言,我倒觉得主人失礼。”
许也嘴角勾起:“身为主人,他理应注意到宾客的状态,他若早一点停止加餐,客人也不至于公然失态。”
陆恩允秀眉挑起:“你这是强词夺理。”
许也微微一笑:“同样的话,在下也可以回敬给姑娘。”
“你!”
陆恩允气结,一时之间说不出话。
众士子站在一旁,看到陆恩允吃瘪,别提有多畅快了,简直就是心花怒放。
可算有人能治一治这个丫头片子了!
许也见陆恩允不说话,也不打算给她沉思反击的机会,悠悠然道:
“姑娘说‘食不言寝不语’,可见在姑娘的心里,‘礼’这一字,体现在人的方方面面,是也不是?”
陆恩允现在对许也已经有了警惕,想了一会,方才点头:“是。”
许也又道:“可姑娘不觉得,通过一个人的言谈举止,判断一个人是否‘合礼’,有些太流于形式,浮于表面吗?”
陆恩允不为所动,冷笑道:“不以准绳,无以正物。不守小节,何以言‘礼’?”
“那姑娘就错了。”
许也摇摇头,沉声道:“夫子定礼,定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仪式,更不是什么规矩,定的是‘仁德’!”
“礼之一道,存于心,发于行……”
陈巍不知何时从外面归来,站在士子中,听到这句话,顿时感觉五雷轰顶,如听圣人之言,振聋发聩。
丝丝缕缕的才气,从许也的身上透发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