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人记得这个女孩的结局,所以他想尝试着做出一点补救。
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向女孩说出自己的打算,窗口内的灯光忽然敛去,而后,无论猎人如何呼唤,屋内再无任何回应。
某种熟悉而又奇怪的感觉从猎人心底浮起。
…
“你在干嘛?”
米凯拉的声音在猎人脑海中响起。
猎人:“别吵。”
米凯拉:“这只是梦境,你知道的。”
猎人:“我说别吵。”
米凯拉:“噩梦在干扰你的思维,过去的事已成现实,无论你做出什么改变都无济于事……”
“我说了,别吵。”
咔嚓——
梦境中的米凯拉忽然听到击发装置扣动的脆响,而后,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。
缓缓回过头,他看到了猎人在他自己的梦境中显化的意志化身。
依旧是那黑衣、黑色面巾,以及压得极低的三角帽。
“现实”中的猎人依旧存在,但现在的猎人已经能够做到主动分离一部分意志降临于梦境,他可以做到两头兼顾。
然而此时米凯拉眼中的猎人跟以往不太一样。
他的双眸是猩红的,那是无数狰狞血丝交织出来的猩红。
伴随着每一次强烈的心跳脉搏,那些血丝正在承受着超出其承受范围的血压,随着一次次超负荷的泵血,许多血丝裂开,进一步浸红他的双眸,从猎人的眼角滑落。
让米凯拉噤若寒蝉的却不是那一抹血红,而是血红之下的陌生眼神。
他在这道意志之上看不到猎人的半分影子,他的狰狞无法用言语去形容,因为视觉所能接收到的讯息是残缺的,那种源自于灵魂和意识层面的刺痛才最为恐怖。
也许蒙上双眼,米凯拉反而能够通过那种特殊的痛感,反向推演出猎人的真实形态。
总之此时举着枪的猎人,是由纯粹的兽性堆叠而成的。
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猎人。
大概珲伍、阿语他们也都未曾见过。
一个堪比修罗,却比之修罗更加复杂的野兽形态。
…
米凯拉有无数话想说。
他想尝试着唤醒猎人,他想告诉他这是噩梦在勾起他内心的恐惧,而且恐惧正在一点点转化为“现实”。
可米凯拉不敢,应该说,他说不出话来。
内心的理智在急迫地警告自己,用言语唤醒猎人的想法绝对是痴人说梦,即便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成功概率,也落不到他米凯拉的头上。
然而就在米凯拉不知所措的时候,他听到了猎人的声音。
“……帮个忙…
帮我救她…”
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即将从脑海中冲出的东西。
米凯拉做梦都想不到,精神近乎兽化的猎人会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来,他的话音中有挣扎、有疲惫感,但更多的依旧是坚定。
就像是,一具被病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、形如枯槁的残躯,在其彻底丧失意识之前,对别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并非恳求搭救,而是让人去救另一个已经死掉的孩子。
“我……我想想哈…你先别急……”
米凯拉突然变得很忙,一会儿捋头发一会儿拍脑门,但他又不敢乱动,因为猎人枪口依旧指着他的头。
“我帮你,我肯定帮你,呃……你让我想想…”
“所以…所以你告诉了她欧顿小教堂的存在对吧,她肯定是独自去往了那里,那么,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吗?我的意思是,你肯定还记得去往小教堂的路对吧?”
…
梦境中的米凯拉还在手忙脚乱地组织语言时,“现实”中的猎人已经行动了起来。
他离开窗口,无视旁边平台的爬梯,直接纵身跳了下去。
落地,生吃了坠落伤害的同时反手枪反了身后扑上来的砖头哥怪人。
嘭——
枪声过后,他贴上去给了一发内脏暴击处决,直接把先前坠落伤害造成的虚血补了回来,而后头也不回地再次从平台跳往更低的地方,一路来到泥泞的下水道,期间没有半分停歇,沿途会有一些暴起袭杀的污秽生物,但只要不是碍事挡路的,猎人基本不会多看它们一眼,那急头白脸的模样像极了速通时期的珲伍。
…
但猎人还是晚了一步。
在下水道一处狭窄的通道里,猎人三刀砍死了一头拦路的巨型野猪。
紧接着,他手起刀落,对野猪开膛破肚,手段之残暴,速度之快,连梦境里的米凯拉都看得头皮发麻,此刻在他的眼中,猎人处于理智与癫狂、人性与野兽的叠加态,他在二者之间来回摇摆,极为不稳定。
而当猎人从野猪的腹腔里挖出来一条染血的红色信使缎带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此时米凯拉视角内的猎人也从反复横跳的状态中稳固下来,彻底定格在了野兽那一面。
……
第736章 尝试
红色信使缎带——
信使们异常喜爱的红色缎带。厚重谎言的红色是从某个倒霉的被害者的内脏中抽取得来;
对于信使们而言,或许这件饰物就是某种形式的哀悼。
…
噩梦并没有留给猎人任何补救的机会。
或者说,噩梦为所有造访者献上恐惧的这一规则是不可违逆的。
猎人的恐惧其实很简单,某种程度上,就是他内心深处那些呓语所描述的。
猎人和猎物之间,只隔着一针血疗的距离。
他惧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发现自己一开始就住在死亡里,却以为自己在活着,且在持续战斗、狩猎。
但这还不是最深层次的恐惧。
真正让猎人为之感到不寒而栗的,是关于“自我”存在与否的质疑。
一路走来他看似对所有结局都握有选择的权利,实质上根本没有,无论怎么选,最终都只能屈从于神祇的意志。
那么有没有可能,那个屈从的结果其实并非结果,而是起点呢?
梦境里的一切,死者、生者、猎人、野兽,都是古神分配下来的意识碎片,每个个体的生死悲欢,都是古神潜意识的表达,当所有对自我的认同都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,那就不存在野兽与猎人的区别,所有人都可以是猎人,也都可以是野兽。
也不存在蛊惑的说法,因为他们从一开始,就只是古神意识的一部分。
自我存在感的虚无化,是猎人内心最大的恐惧。
而这种恐惧的具象化的结果便是极致的兽化。
因为其所恐惧的那套逻辑认同“梦境中所有生灵眼中看到的都是野兽”这一思路。
被猎人杀死的女鬼其实是女孩的妈妈,也许下水道的那头野猪的个人视角里,他自己也是深入调查的猎人,只不过不慎被积水中扑出来的狼人给开了膛……
对猎人的那段血腥的过往,可以有两种不同的理解,向上的、积极的那部分,是他真的在一个疯癫的世界里赢下了狩猎之夜,成为神祇的候选者。与这一结果对应的,是风干鱿鱼和菜花头形态。
而另一种消极的解释方式,便是当下噩梦所呈现的。
自我认知中的狩猎并不存在,所有人都是噩梦中的野兽,包括猎人在内。
向上,是进化,向下,是堕化,但无论是哪种结果,他始终在古神的掌控之下。
……
“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么脆弱的我。”
当“现实”中的猎人捏着红色信使缎带的手逐渐长出鬃毛和利爪的时候,猎人梦境里的他眼眸却迅速褪去了血色。
米凯拉:“没事,我见过更加不堪的。”
猎人:“这抱歉是对我自己说的。”
米凯拉:“噢。”
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坐在破败宫殿的台阶上,陷入一段相对漫长的安静。
猎人的梦境就只涵盖这座宫殿,窗户外的远景全是贴图,连月光都没有。
这大概是俩人的意识共处得最平和的一段时间了。
良久,米凯拉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:“你说你需要帮忙,我能为你做些什么?”
猎人:“你坐得离我太近了,往边上挪一点,谢谢。”
米凯拉:“噢。”
梦境再次陷入安静,只是这次的安静不再像原来那么平和。
良久,米凯拉再度开口:“你有尝试过救那个孩子,对吧?”
猎人:“没有,我把红宝石胸针给了她,她就不再说话了,后来她一个人出门,被那头猪吃掉了。”
米凯拉:“这是你的遗憾?”
猎人:“也没有那么遗憾。”
米凯拉:“那么,这是你潜意识里认为可以用来证明自己不是野兽的契机。”
猎人沉默。
米凯拉又道:“你把窗户里的女孩映射到了现实,所以你才会那么在意阿语。”
猎人:“不要乱映射。”
米凯拉:“那就是了。”
猎人再次沉默。
米凯拉:“所以那次你才会自告奋勇地深入黑夜,去帮阿语找回场子,你在弥补自己的遗憾。”
猎人抬头:“我没有告诉过你这些。”
米凯拉:“我在廷达罗斯看了你的回音体。”
猎人:“这不可能,人只能看自己的回音体。”
米凯拉:“你忘了,我现在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猎人再再次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