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陈群疾步而来,面色沉冷:
“世子!大魏河山尚在,朝野百僚在望,万里基业亟待承继!大王新丧,天下震动、四方飘摇,正是世子挺身担责、稳住大局之时!”
“您身为储君,身负社稷重任,怎能似寻常百姓一般卧榻沉溺哀伤,放纵私情、荒废国事!”
曹丕猛地抬头,泪眼婆娑,脱口而出:
“这魏王,我不当了!子建天资卓绝、才情过人,一向得朝野瞩目,世子之位让与子建便是!”
“糊涂!”陈群闻言大惊,厉声劝阻,“世子何其糊涂!您是先王亲定、朝野公认的储君,名分已定、大势所归!岂能因一时悲戚、方寸大乱,便意气用事,随意推让国本,乱我大魏根基!”
曹丕心存逃避,也知陈群所言句句属实,只能强压心绪,遣人急召曹植入宫,兄弟共撑危局。
幕僚吴质匆匆折返,躬身禀报:
“启禀世子,临淄侯醉酒酣眠,神志昏沉,言行悖慢失仪,根本无法受命入宫理事。”
曹丕怔在原地,又气又悲,嘶吼道:
“好一个子建!平日里争名逐势、不甘人下,偏偏在国丧大难、社稷倾覆的关键时刻,贪杯醉酒!早不喝、晚不喝,偏偏此时纵酒误事,这是存心戏耍于我,戏耍整个大魏吗!”
朝堂文武百官认定,国不可一日无君,魏王骤崩,世子名分既定,唯有曹丕登基立位,方能稳住朝野人心。
华歆、王朗等曹魏重臣穿上朝服,神色肃穆坚毅,带领满朝文臣列队大殿。
陈群躬身长揖,沉稳铿锵道:“世子!先王薨逝,社稷无主,天下惶惶!臣等恳请世子承继大位,登基主政,以安朝野,以定四方!”
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叩拜:“臣等恳请世子登基!”
百官声势浩大,心意坚定。他们都是曹魏基业的肱骨之臣,一生荣辱系在大魏兴衰。
这不是恳请,是裹挟,是满朝文臣以社稷为名,推着方寸大乱的曹丕,硬生生踏上绝境。
曹丕望着阶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,看着众人坚定不容置喙的神色,浑身冰凉。
身后是祖宗基业、先王栽培,身前是百官逼迫、天下厚望,他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。
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,没有人顾他悲不悲戚。储君的身份,从来不是殊荣,是枷锁,是逃不掉的宿命。
丧父之痛、家国之危、手足荒唐、百官逼迫,压得曹丕喘不过气。他缓缓站起身形,望着空旷冰冷的龙榻,长叹一声:
“你们……害苦了孤啊!”
登临大位,绝非荣宠,而是接手一座倾覆在即的江山。外无坚城御敌,内无精兵维稳,兄弟离心,军心涣散,百姓逃窜,处境太糟糕了!
曹丕想卸下重担,苟全余生,却被一众忠臣义士,亲手推入万丈深渊。他心中暗忖:“好!好!好!你们逼孤上位,是吧!朝中文武,你们一个都逃不掉!”
百官推他坐上倾覆江山的王榻,欲让他独担亡国罪责,那索性将满朝文武绑在大魏的破船上,没人可以置身事外。
曹丕双眸扫过阶下群臣,沉声颁下第一道政令:
以太中大夫贾诩拜太尉,总领军政要务;擢升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,总理朝堂庶事;迁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,执掌朝纲弹劾。
余下文武百官,无论品级高低、资历深浅,都得到破格晋升。人人加官进爵,雨露均沾。
满殿哗然。
新任御史大夫王朗出列躬身,连连推辞:“臣资质浅薄,难当重任!方今社稷动荡、强敌环伺,臣恐不堪其职,误君误国,还请殿下收回成命!”
曹丕神色缓和,恭维道:“王公素以清正持重闻名朝野,品行端方、通晓典律。危难之际,正是老臣砥柱中流之时,王公不必自谦。”
华歆深谙乱世浮沉,擅长明哲保身。身居相国之位,太过惹人注目。他顺势躬身辞让,假意推脱官位荣宠,不敢在危局之中独揽大权。
实际上是怕日后大厦倾覆,首当其祸。
曹丕看穿其心思,从容恭维:“华公辅政多年,劳苦功高。今大魏危难,正需公坐镇中枢,稳住社稷根本。”
江山将倾,没人能独善其身。今日全员晋升、共担爵禄,来日若国土沦陷、社稷覆灭,满朝文武,人人都是罪人,无一能够脱责。
……
临淄侯府,庭中寂然无声,一股酒气弥漫。
连日来,曹植沉湎醇酒,日夜酣饮,不问朝堂世事。他衣衫松散,鬓发微乱,斜倚案几上,双目醺然泛红。
“父王一生雄才大略,席卷中原,定乱安民,怎么突然走了呢?他待我最是宽厚纵容,予我锦衣玉食,容我诗酒疏狂,从不拘我俗礼,纵我年少恣意自在。”
“庭前论诗、帐下言志,历历在目,如今天人永隔,再也没人护我、容我了……”
侍女垂首侍立,小心翼翼上前,欲为曹植更换冷酒,收拾案前狼藉。她动作轻柔谨慎,生怕出差错。
曹植悲恸难抑,突然动了怒意,借着酒气厉声呵斥:“滚,给我滚!”
侍女惶恐垂头,不敢辩驳,匆匆退下。
心腹丁仪快步踏入庭院,面带急色:“公子,大事定矣。世子正式登基,承袭大魏基业。”
曹植闻言,没有惊愕,没有不甘,只是微微一怔,随即仰面大笑:“好!好!好!”
不多时,侯府门外马蹄声至,魏王使者持节登门,神色恭敬,朗声传诏:
“新君登基,念手足亲情,特设宫宴,请临淄侯赴洛阳宫,共叙宗亲之谊。”
曹植手握空盏,醉眼朦胧望向魏宫方向。温情的宗亲宴,很可能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试探。
他没有拒绝的余地,奉诏入宫赴宴,一身常服素雅端正,眉眼间有文人的清隽淡然。
殿内烛火次第罗列,映得雕梁画栋熠熠生辉,佳肴珍馐满案,礼乐轻缓低鸣。
御座上,曹丕一改登临大位时的悲愤压抑,神色温和舒展。他起身相迎弟弟,姿态格外热络亲近:
“子建一路奔波,快快入席落座。今日宫中私宴,不谈朝堂政务,只叙你我手足兄弟情谊。”
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一张张面孔紧绷肃穆,衣冠规整。无论如何强撑,都挤不出一点笑意。
外有汉军席卷天下、连克重镇,内有军心溃散、百姓流离,大魏江山风雨飘摇,危在旦夕。
席间酒过数巡,曹丕屏退左右闲杂人等,望向身侧才情冠绝天下的弟弟,缓缓开口:
“子建,你天资卓绝,文才冠绝中原,落笔成赋,当世无人能及。且你的诗文风骨,清丽绝尘,藏山河气韵,含风月情怀,孤万分仰慕。”
曹植神色谦和,微微欠身拱手,姿态淡然:
“大王过誉了,不过是年少涂鸦、闲来笔墨消遣罢了,雕虫小技难登大雅。治国安邦方是真才实干,臣弟远不及大王。”
曹丕淡淡一笑,轻声打趣:
“你我兄弟一同长大,自幼相伴,孤最清楚你的本事。父亲在世之时,纵观诸子后辈,最疼惜、最欣赏的,从来都是你的绝世才华。往日邺下论文、西园宴赋,父亲每每对你赞不绝口,直言子建文气天成,是我曹氏最出众的儿郎。”
彼时父王健在,家国安稳,兄弟二人或论文赋诗,或同游庭苑,何其畅快。如今物是人非,父王薨逝,家国倾颓,期间隔了不足一年!
曹丕眉眼覆上一层君王独有的寒凉威压,带着不容抗拒的君命道:
“朝野内外,人人都称赞子建才思敏捷、下笔立成。今日孤试你一试,七步之内赋诗一首,以兄弟为题,却不许诗中露出‘兄弟’二字。若是不成,便是欺世盗名。”
曹植浑身巨震,心头惊起万丈波澜。七步成诗,是世间至难,还要限题限字,分明是刻意为难。
曹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,沉声道:
“子建听好,若是七步之内做不出诗。孤将下诏,任命你为大魏世子!”
一句话,吓得在场亲从心神俱颤。
大魏山河破碎、风雨飘摇,所谓的魏世子,根本不是荣光储位,而是背负亡国罪责的烫手枷锁,是足以葬送自身的无底深渊。
曹丕哪里是封赏,分明是以储位为刑,逼曹植进退无路。
曹植悲戚攻心,步步踉跄,踏殿而行,行至第七步,脱口吟出千古绝唱:
“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中泣。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!”
片刻后,曹丕沉声开口:“好!极好!七步成诗,才情冠绝天下!魏世子之位,非子建你莫属!”
陈群蹙眉,实在无奈。国丧未久、山河濒危,外敌虎视眈眈、内乱尚未平息,新君不思整肃朝纲、安抚军心,反倒在大殿之上,与亲弟玩相互逼位的儿戏闹剧。
荒唐轻率,徒乱人心!
曹植胸口憋着一腔愤懑,脸色涨红,伸手指着曹丕,气得话音断断续续:“你……你你——”
曹丕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,上前亲近地握住兄弟的手:“子建亲亲吾弟,如今局势艰难,你我齐心,才能守住大魏河山!”
第292章 49年入国军?
汉军铁骑奔腾疾驰,铁蹄砸踏大地,轰鸣联绵不绝,浩然势气横贯原野,震得流云奔退。
两百骑裹挟着无可匹敌的破阵威势,一往无前。
齐野观察着前路开阔战地,脸色肃然:“追击司马懿,耽搁事了。”
武圣挥师,汉军锋芒无人可挡。一路血战,硬生生冲破天险武关,打通南下通路。
两百铁骑调转兵锋,直扑南阳地界,当真所向披靡。
神气御骑神异非凡,战马昼夜驰骋而不知疲惫,迅捷绝尘。
沙摩柯策马随行,忍不住开口:
“听说贾诩此人手段狠戾阴诡,他沉寂多年继续出山,只怕要折腾出大乱子。”
出征前,他特地多方打探,得知贾诩生平事迹,知道越多越是心惊。
此人一生浮沉乱世,没有亲执刀兵,亲临战阵,却凭一腹毒计,搅动神州风云。
当年李傕、郭汜大乱关中,祸及百万生灵,主谋就是贾诩。
他辗转数主,每一次出山布局,都会掀起天下动荡,甚至覆灭一方诸侯。
贾诩的事迹传奇诡谲,堪称乱世最莫测的谋臣,世人谈及无不惊惧忌惮。
谁也没有料到,归隐沉寂、不问世事的毒士,蛰伏多年后,竟会再次踏足纷争,重入棋局。
周仓心性耿直坦荡,直言辩驳:
“君侯率先领兵追击司马懿,自有道理。司马懿深谙兵道,善藏心机,逃窜途中极易收拢旧部,死灰复燃。相比贾诩,司马懿的危害更大,自然要优先追剿。”
沙摩柯微微摇头,并不认同这番说辞,沉声反驳:
“我看未必,司马懿再善用兵,终究只是沙场将帅,争的是一城一地的得失。可贾诩不一样,他谋的是人心、是天下、是乱世格局。”
武圣勒住赤兔,一身青袍在旷野长风里凛凛生辉:
“全军驻营歇息,就地休整,补充气力!”
胯下神驹昂首伫立,神骏非凡,昼夜奔袭仍旧气息沉稳,四蹄稳健,没有疲态。
奈何将士气力有限,连日昼夜奔袭、追敌破阵,人人身心俱疲,腹中粮草不济,饥疲交加,万万不可强撑行军。
战前务必休整补给,养足精神,方可再战破敌。
军令传开,奔腾的汉军铁骑驻营安扎,旷野间喧嚣渐息,唯有风声猎猎,裹挟着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息。
关平策马疾驰而来,神色凝重:
“父亲!孩儿寻访沿途过往商队打探军情,得知于禁公然背叛大汉,倒戈归魏作乱!除此之外,赵叔父遭受前后夹击,兵败受挫!”
齐野心头巨震:“于禁?四九年入国军?”
魏王薨逝、国土崩解、军心离散,曹魏将倾!
大势在汉。
以于禁的阅历,不可能不知道,怎么就不能安守余生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