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微不足道?”
于禁混身一颤,惨然大笑:“如今大汉覆灭东吴,我的功绩变得微不足道了!用人之际,需要我领兵厮杀时,你们为何不说我功微绩浅?!”
“今日我于禁绝不投降!!”
赵云神色淡漠,冷声警告:“你执意顽抗,日后万劫不复,休要后悔!”
“我无需后悔!”于禁目光执拗,死死咬着最后的尊严,“我的功过是非、生死荣辱,唯有关公一人可断!你赵云,乃至诸葛亮、法正,通通不配审判我!”
赵云勒马转身,沉声下令收兵。浩浩荡荡的围城兵马缓缓撤退,杀气渐收。
城楼上,于禁挺直的身躯缓缓松弛,无尽的空洞和怅然若失几乎将他吞噬。自己现在狼狈无助的模样,真是可怜呐。
叛军面色惨白,浑身惶恐。主将执拗拒降,唯一生路断绝,前路漆黑一片,每个人都被无边的绝望裹挟,瑟瑟不安,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等结局。
于禁望着麾下跟随自己死守至今的亲兵将士,缓缓开口:“你们都走吧。”
亲兵强忍热泪,哽咽出声:“将军!”
“不必相随了。”于禁微微偏头,“我一生反复浮沉,祸福无常。跟着我这样的人,从来没有安稳好日子。你们日日提心吊胆,夜夜惶恐难安,不知苦日子何时是个头。”
亲兵绷不住情绪,双膝重重跪地,叩首泣拜:“将军保重!此生相随,无怨无悔!”
越来越多的守城士卒放下了手中兵器,默默收拾简单行囊。
关公威势天下无双,兵锋所至无人可挡,继续留在麦城顽抗,不过是白白送死。与其陪葬孤城,不如趁大汉宽仁,寻一线活路。
人流络绎不绝,纷纷离去,守城兵马顷刻间十散八九。
于禁冷眼漠然看着众人离去,不拦、不劝、不留。他抬手举起酒壶,仰头一饮而尽,麻痹通体疮痍的心境。
天风吹拂旷野,落日西垂,漫天霞光铺满天际,万丈红芒洒落人间,照亮了空荡荡的麦城街巷。
天地辽阔壮阔,衬得孤城愈发寂寥孤绝。
远方地平线上,一道绝世身影随霞光缓缓浮现。
青袍临风猎猎,美髯飘逸垂胸,身姿巍峨,神威凛然。
武圣端坐赤兔马身,身后两百精锐铁骑列阵随行,浩然军气席卷苍穹。
守军瞳孔骤缩,声音带着极致的震恐:“关公!是关公亲自到了!”
万众畏惧的绝世武圣,亲临麦城。
于禁他脸上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,恳切又期盼:“太好了……关公来了,唯有关公,能为我做主!”
武圣青袍垂落,美髯凝静,一双寒眸居高临下,淡淡睥睨着残破萧条的麦城。
整座孤城在武圣滔天威势下,瑟瑟颤抖。
周仓冷哼一声:“哼!区区一座麦城,早年间被君侯一刀破局,凭此也敢负隅顽抗?简直可笑!”
沙摩柯目光凛冽,朗声道:“潼关天险,尚且挡不住君侯一刀,何况小小麦城残垣!叛军死守,不过是自欺欺人,徒增笑柄罢了。”
麦城城门,轰然向内打开。
一道狼狈身影跌跌撞撞冲出城门,姿态卑微,正是困守孤城的于禁。他神色惶恐急迫,近乎屁滚尿流扑到阵前:
“君侯!君侯!我投降!再也不敢逆反!”
周仓厉声呵斥:“于禁!你反复无常、屡叛屡降,祸乱战局、辜负圣恩,今日绝境,你有什么资格投降!”
沙摩柯语气冷硬:“早在围城之初,君侯便给过你改过自新、保全将士的机会,是你自己执迷不悟、狂妄拒降!如今大势尽去,才想起乞活,为时已晚!”
于禁猛地抬头,目带血泪,嘶声辩解:“我于禁为大汉流过血、拼过命、受过伤,有功!”
武圣声音威冷:“有功不假,可你终究背叛了汉室。功不抵过,错无可赦。”
于禁浑身一震,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手书,高高举起,含泪道:“君侯!我并非蓄意逆反!这一切,都是魏王临终嘱托,是魏王命我如此行事!我身不由己!”
“魏王让你做,你便做?!”周仓怒目圆睁,厉声质问,“你身为汉臣,食汉禄、受汉恩,岂有盲从旧主、背叛大汉之理!”
于禁双目通红,声泪俱下,发自肺腑:
“君侯受魏王数年恩义,尚且感念于心,华容道不惜违令,放魏王一条生路!我于禁受魏王三十年知遇栽培、毕生厚恩!整整三十年君臣情义,如山似海,我岂能置之不顾?”
周仓一时语塞,双唇微抿,默然没有说话。华容道义释曹操,天下皆知。
于禁膝行,含泪再诉:“魏王弥留,唯独托付我这一件事,我身负旧主信任,又怎能狠心辜负、置之不理?天下公道在君侯,请您评评理!”
漫天霞光静落,阵前寂然。
关羽沉默良久,思绪翻涌:“于禁,说到底,你也是个被乱世恩义裹挟的可怜人。若是由关某本心决断,念你一生劳苦、身不由己,关某愿意放你一马。”
“只是,最终裁决出自尊上,关某的心意,也无法干预大局。”
赵云勒马出列,凌厉道:
“云长华容释曹,顶多算是私恩在心、罔顾军令,虽有错却心怀汉室、从未背主!而你,据城割据、抗拒王师,是实打实的谋反大罪!二者天差地别,岂能同日而语?!”
于禁浑身颤抖,拼命为自己辩驳求生:
“我没有谋反!我从未谋反!自围城至今,我麾下兵马未伤汉卒一人、未屠百姓一户!我手上没有沾染汉室鲜血!何来谋反一说!”
贴身亲信连忙跪地叩首,替主将苦苦求情:
“君侯明鉴!我家将军从来无意对抗大汉,只是想了结与魏王三十年君臣旧恩,了结心中执念!此番事了,将军绝对可以卸甲归心,往后毕生专心侍奉汉中王!绝无二心!”
于禁眼眶赤红,含泪高声哀求:
“若诸位认定我罪该万死,我绝无怨言!只求君侯开恩,饶恕我麾下所有弟兄!他们都是无辜的,从头到尾只是被我裹挟随军,从没有作恶,求君侯保全他们性命!”
齐野静静旁观全程,暗自感慨:
“若是宽厚仁德的皇叔在此,必会怜于禁身不由己,饶他一条性命;即便是关公全权处置,也会动恻隐之心,网开一面。”
“只可惜,于禁偏偏遇上了玩家主导的世界。”
历史上,于禁挚友昌豨降曹后再度叛乱,曹操命于禁和夏侯渊联手征讨。大军压境,连破据点,穷途末路的昌豨因旧交情谊,舍夏侯渊,独向于禁归降。
当时诸将都劝,当交由曹公亲自定夺,可保昌豨性命。
唯独于禁正色立言,严守军法:“围而后降者不赦,乃曹公明令!奉法守节,是为臣之本!纵使是故友,我也不可废国法、徇私情!”
他亲自和昌豨泣别,含泪亲手斩尽故友。以旧友性命,成全自身铁面无私、严守法度的威名。
世事轮回,天道昭昭。
当年亲手执刀、斩叛明法的人,如今自己沦为了围而后降、反复背主的叛将。
他一生懂法、守律、明是非、知奖惩,最清楚背叛不容姑息,到头来却被恩义裹挟,亲手踏入自己当年最唾弃的绝境。
武圣青袍无风自动,一双眸子沧桑:“于禁,你可还记得昌豨?”
刹那间,于禁通体剧震,身形踉跄,面如死灰。尘封多年的往事轰然翻涌而上,再也压制不住。
当年泰山共事的岁月、并肩为寇的情谊、亲手斩友的决绝、秉公执法的威名,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。
于禁当年能为了国法,含泪斩杀至亲兄弟昌豨,恪守臣节、不留私情。如今自己身陷围而后降的绝境,重复了背叛的路数,又凭何奢求一丝宽宥?
“君侯……我……当真不能再活了吗?”
武圣双眸掠过一丝悲悯,却没有手软。下一瞬,寒光大起!
偃月刀划破长空,劈开暮色。一代名将于禁,应声倒地。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于禁的眼前不再是冰冷的汉军铁骑,不再是肃杀的麦城战场。
他重回年少轻狂之时,重回泰山群寇并肩纵横的岁月。他看见了少年意气的昌豨,二人并肩闯荡、同生共死,意气风发,肝胆相照。
转瞬画面再变,迷雾尽头,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缓缓走来。
是魏王!
那个提携他三十年、信重他三十年、托付他后事的魏王,竟那般雄姿英发、威严无双,静静伫立,似是专程前来接他归去。
于禁嘴角微微扬起,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轻声唤道:“魏王……”
双目阖闭,一命呜呼。三十年戎马荣光,落得刀断人亡的结局。
几名亲信目睹主将殒命,跪地痛哭流涕,悲愤彻骨。
一人抬首怒视关公,泣斥道:“关公!世人都说你义薄云天、体恤苍生!你今日狠心斩杀我主,不念一点旧功,还称得上义薄云天吗?!”
其余亲信目露凶光,咬牙嘶吼:“我等此生必记此仇!他日定要为将军复仇!”
周仓和沙摩柯面色骤冷,同时挥手,麾下铁骑应声而动。
利刃出鞘,杀伐大起,冰冷的兵刃无情收割着最后的残兵。凄厉绝望的惨叫声撕破长空,响彻苍穹。
片刻间,所有残余叛军伏诛,眼下没有一人存活。
赵云望着地上于禁的尸首,沉声吩咐:“为于将军收尸安葬。”
汉军士卒纷纷动作,上下气氛格外沉重。
齐野心绪复杂,暗自沉吟思索。于禁反复背汉、据城顽抗,论罪当诛,斩杀于禁是理所应当、大快人心之事。
尘埃落定下,他心里非但没有畅快,反而莫名生出一股别扭、空落的怪异之感。
于禁可悲、可叹、可罚,却也可怜,这就是乱世吗?
汉军浩浩荡荡,接管麦城。
武圣屹立城楼,青袍临风翻卷,身姿挺拔巍峨。他俯瞰脚下整座城池和苍茫天地,通体神威凛冽,气场浩瀚无边。
一众将士仰望城楼,心中悄然生出细碎的议论。
“关公愈发强大盖世,兵锋无敌、决断无双,可他杀伐果决、铁面无私的模样,渐渐不再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位温润重义的关公了。”
“乱世法度在前,背叛者必死!叛徒本就不能苟活,任何人都不能本末倒置!于禁背汉在先,罪证确凿,君侯秉公处置,没有做错!”
“曾经的关公,最是重义轻法、体恤人心。很多时候,他明知行事有违军令法度,却仍旧以义为先、宽宥人心,保全世间人情啊。”
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,交织着敬佩、惋惜、陌生和怅然,体现出众人心中的矛盾。
华容道义释曹操、体恤苍生、宽宥过失的仁义武将,如今变得秉公断罪、铁面无情,到底是好是坏?
关平大步上前,面色肃然,厉声呵斥:“住口!三军将士,不得妄议大将军!”
全体士卒低下头,噤若寒蝉,没人再敢多言一字。
城楼长风浩荡,吹动武圣美髯猎猎作响。
齐野心头一阵怅然:“这游戏,只能杀杀杀,不能停下脚步!”
战火仍在蔓延,只要稍有停顿,新的祸乱便会再次滋生,根本容不得心软迟疑。
第300章 降臣
天风轻拂街巷,战后的小城安静又萧寂。周仓和沙摩柯并肩行走在青石长街,心中万千感慨翻涌不休。
周仓揶揄道:“想不到今日又重回麦城,当真让人欷歔。此前随君侯镇守此地、独抗江东,凶险万分,那时候,你还没有随军征战呢。”
沙摩柯眉头一挑,不服气地轻哼一声:“哼!不过是早些追随君侯罢了,何须如此嘚瑟!”
周仓没有争辩,缓缓诉说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:
“当初东吴调动十万大军大举来犯,兵临麦城,层层合围、声势滔天。君侯身陷绝境,身边仅有数百亲兵死守孤城,兵力悬殊百倍。”
“可就是这数百忠勇之士,跟随君侯浴血拼杀,以寡敌众,硬生生杀得江东十万兵马节节败退、鬼哭狼嚎,折尽东吴锐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