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博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她,目光带着欣赏。
李曼的坐姿一如既往的标准,腰背挺直,双腿并拢侧放,只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。
衬衫的领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,一颗都没开。
昨晚喝酒的时候,她可不是这副样子。
那时候她的衬衫领口开得能放进去一个拳头,沟壑深得能把人的魂勾走,脸红红的,眼睛水汪汪的。
现在领口系得严严实实,脸上的妆精致的像一幅工笔画。
“这头等舱来回的机票,一趟下来,拍戏赚的那点钱得搭进去一半吧?”陈博忽然心疼说道。
“所以你觉得不值?”李曼扭头问。
“不是不值,是觉得亏。”陈博认真地说,“你看啊,我辛辛苦苦拍戏,赚的钱一半花在路上了,我可不是灵焰那个小富婆,也没你那么白那么富。”
“陈博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李曼开口。
“你问。”
“工作室的收入要交税,这个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,企业所得税,个人所得税,各种税。”陈博点点头,“你又要给我上法律课了?”
“不是上课,是普及常识。”李曼放下手中的水杯,“工作室的支出是可以抵扣收入的,你花的钱越多,交的税越少。你买机票、住酒店、吃饭、打车,这些都属于工作室的差旅支出,可以从收入里扣除。你不花,那些钱就拿去交税,相当于你没享受到,钱还没了。花了,你享受了,税还交得少。你选哪个?”
陈博沉默了。
李曼继续说:“你这次来,是出差,是为工作室的业务出差。机票、住宿、吃饭,都应该算工作室的差旅费,不是你个人的开销。你个人的钱,存着也好,投资也好,那是你的事。但工作室的钱,该花就得花,不花白不花。”
陈博喝着水。
“那我要是坐经济舱,住快捷酒店,是不是能给工作室省点钱?”
“能。”李曼点头,“但你省下来的那些钱,百分之二十五要拿去交企业所得税,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五留在工作室账上,等你分红的时候,还要再交一次个人所得税。七扣八扣,到你手里,省下来的那点钱已经没剩多少了。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所以,你不是在省钱,你是在给国家做贡献。”
陈博觉得自己好像挺伟大的。
李曼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:“你知不知道,那些身家几十亿、几百亿的大老板,为什么个个都喜欢买私人飞机,买私人游艇?”
陈博想了想:“因为有钱。”
“错。”李曼放下水杯,“因为他们懂避税。”
她继续说:“私人飞机,以公司的名义买,算公司的固定资产,不属于收益。固定资产还可以折旧,折旧可以抵扣企业所得税。一架私人飞机,几千万美金,折旧几年,能抵扣的税款够你再买一架了。”
“私人游艇一样的道理。以公司的名义买,算公司的资产。船员的工资、码头的停泊费、游艇的维护费,都属于公司的运营支出,都可以抵扣收入。你享受了,税还交得少,这叫合理又合法的避税。”
李曼继续说:“那些大老板不是傻子,他们比你精多了。他们坐私人飞机、开私人游艇、住豪华酒店、吃山珍海味,你以为他们在花钱?不,他们在赚钱。每一笔开销,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,既能享受,又能避税,一举两得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博:“你呢?坐个头等舱都心疼,住个好点的酒店都觉得亏。你要是哪天当了老板,你手下的员工得跟你一起吃苦。”
陈博很惭愧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几个白富美。
见识跟不上,眼光跟不上,鞭长也莫及。
故事里穷小子娶到仙女,那是执笔的穷书生在YY。
“李曼,你这是在劝我腐败。”不过陈博不服。
“我是在劝你享受。”李曼纠正他,“你辛辛苦苦写歌、唱歌、比赛,不是为了存钱,是为了过上好日子。好日子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,是你吃到了好吃的、住到了好房子、坐到了好飞机。你过得好了,才有动力继续写歌、唱歌、比赛。这叫正向循环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要是天天省吃俭用,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,那你赚钱是为了什么?为了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变大?那数字再大,你不花,它就是个数字。”
沉默。
随后,陈博唏嘘:“前半生拿命换钱,后半生拿钱换命,图的是什么,图的是给医院打工啊?”
李曼微微一怔,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你倒是容易点拨。”她说。
陈博靠在椅背上:“看来我不能等老了,走不动了,吃不动了,才后悔年轻时没多走走、多吃吃。趁现在还能走得动、吃得动、玩得动,该花就花,该享受就享受。”
他看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:“但该省还是得省,不该花的不能乱花,有的享受我不配。”
李曼没接话。
穷人的思维,有时候挺可怕的。
明明可以享受了,还在那硬吃苦。
“你会习惯的。”李曼说,“等哪天你觉得坐头等舱跟坐经济舱没什么区别的时候,你就出师了。”
陈博笑了:“那得花多少钱才能练出来?”
“不用花钱,多坐几次就习惯了。”李曼拿起水杯又抿了一口,“等你习惯了,你就会发现,头等舱也就那样,没什么特别的。座位宽敞一点,餐食好一点,服务周到一点,仅此而已。多花的那点钱,买的是舒适和体验,不是面子。”
飞机开始下降了。
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,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地面的建筑越来越清晰,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马路上的车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。
李曼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芽,此刻正从泥土里探出头来,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子,是花是草是树,她都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愿意等。
等着它发芽,等着它长大,等着它开花。
哪怕最后开出来的只是一朵不起眼的小花,她也愿意等。
因为种下这颗种子的人,值得她等。
飞机接地的时候,陈博解开安全带,伸了个懒腰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李曼点点头,穿回不知道被陈博撑了多久的外套,又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一下妆容,确认没问题后,才拎起公文包站起来。
“走吧,灵焰应该已经到了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走出廊桥,走进航站楼。
航站楼的出口处,周灵焰正站在那里等着。
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风衣,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,又美又飒,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红玫瑰。
看到陈博走出来,她的眼睛瞬间亮了,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辰。
她快步迎上来,一把抱住陈博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“老公!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“我想你了!”
陈博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飞机上睡了一觉,梦到你了。”
“真的?”周灵焰很开心,日有所思,夜才有所梦,说明她在陈博心里的位置很重要。
李曼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她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,灵焰,我还在呢。”
周灵焰从陈博怀里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李曼一眼:“曼曼,你的脸怎么有点红?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我也想,可需要有人配合才行。”李曼面不改色,“你得跟月清学学,别太小家子气。”
周灵焰一手挽着陈博的胳膊,一手拉着闺蜜:“走,车在外面等着,王导说中午请我们吃饭,订了一家私房菜馆,说特别好吃。”
第252章 先正餐,再开胃菜
李曼拉着她的小小行李箱,跟在陈博和周灵焰身后走进酒店大堂。
大堂的水晶吊灯很亮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周灵焰踩着马丁靴“笃笃笃”地走在前面,酒红色的风衣下摆在身后飘着。
李曼办好入住手续,三人走向电梯。
陈博不用。
电梯门打开,三个人走进去,陈博站在中间,周灵焰站左边,李曼站右边。
电梯门关上后,周灵焰在陈博脸上亲了一口。
李曼站在旁边,目光盯着电梯门上面那个跳动的数字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“曼曼,你房间在里头,你先回你房间放行李。”出电梯后,周灵焰拉着陈博去她房间。
李曼跟在后面:“不碍事,先放你房间,放完过去吃饭,王导那边等着呢,别让人等急了。”
周灵焰翻了翻白眼:“曼曼,你知不知道,我们之间有代沟了。”
李曼愣了一下:“什么代沟?”
“少妇与少女之间的代沟。”周灵焰松开陈博的胳膊,等李曼上来,在她耳边小声说。
李曼无言以对,这跟放行李有毛钱关系。
周灵焰的房间很快到了,她掏出房卡,“嘀”的一声,门开了。
她把房卡插进取电槽,房间里的灯瞬间亮起来,窗帘自动缓缓拉开,露出落地窗外的景色。
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,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一应俱全,茶几上还摆着一束鲜花,淡粉色的玫瑰。
“曼曼,你赶紧去放行李。”周灵焰把风衣脱下来扔到沙发上,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紧身针织衫,把身体曲线勒得淋漓尽致。
李曼站在客厅中间,松开行李箱拉杆上的手:“可以去吃饭了,晚了让人家等多不好。”
周灵焰把手伸向陈博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拉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:“你先去放行李,我们等你。”
李曼看着周灵焰把陈博拽进卧室,然后卧室的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卧室的门在李曼眼前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那一声不算响,但在安静的酒店套房里,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李曼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,眼睛盯着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白色的墙,浅灰色的地毯,茶几上那束淡粉色的玫瑰还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她应该走的,去隔壁,放下行李,整理一下被飞机坐皱的衣服,补个妆,等他们出来一起去吃饭。
这是最得体的选择,最符合她身份的选择,最不会让自己尴尬的选择。
但她走不了。
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毯上,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,死死盯着那扇门,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孤男寡女,共处一室,门关上了。
李曼脑海里冒出了很多画面。
徐月清发过的那些视频,赵露露发过的那些照片,还有周灵焰发过的视频。
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电影,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脑子里,抹都抹不掉。
她在沙发上坐下,坐姿并不端正,做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