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,陈博转身的速度明显快了,长枪刺出去的时候,破空声更响了。
王家文盯着他的动作,已经彻底无语了。
转身回马枪,这个动作他教过上百个演员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的,陈博还是第一个。
天赋高,又专注。
这个人学东西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,只有那个动作。
耳朵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他的讲解。
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,只有把这个动作做好。
天赋可怕,铁杵磨成针的专注力更可怕。
“可以了。”王家文勒住马,“你再练几遍,找找感觉,我去跟王导说说。”
陈博点点头,继续练习。
王家文策马走到王世忠面前,翻身下马。
“怎么样?”王世忠迫不及待地问。
王家文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王导,这个人你是不是从哪个武术队借来的?”
“不是,人家是唱歌的。”王世忠说。
王家文嘴角抽搐了一下:“唱歌?你跟我说他是唱歌的?”
“对啊,唱《平凡之路》的那个,你没听过?”
王家文惊讶,他当然听过,只是不关心那是谁唱的。
他女儿天天在家放,听得他都会唱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,那个唱《平凡之路》的人,骑在马上握长枪能像握了十几年一样。
“王导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王家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上,深吸一口,“这个人的学习能力,是我见过的最强的。不是之一,是最强。”
王世忠的眼睛亮了。
“我教他什么,他一遍就能记住,两遍就能摹仿,三遍就能找到感觉。”王家文吐出一口烟雾,眯着眼睛看着空地上那个还在练习的身影,“这种人,我带了二十多年,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王世忠嘴角翘起来,看了一眼赵恒。
赵恒也在笑。
“行了,”王世忠拍了拍手,“准备开拍。武行,你带人配合他,先从简单的开始,别一上来就整难的。”
王家文点点头,转身朝那群群众演员走过去。
王世忠坐回监视器后面,拿起对讲机:“全场安静!第四场第二次,正式开拍!开始!”
片场瞬间安静了。
几十个穿着铠甲的群众演员同时动起来,有的骑马,有的步行,在空地上穿梭。
烟雾机开始工作,白色的烟雾在地上弥漫,给整个战场笼罩上一层朦胧又悲壮的氛围。
陈博骑在马上,握着长枪。
他看着前方那些穿着铠甲的群众演员,看着那些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旌旗,脑海里浮现出剧本里的那些文字。
沈牧在战场上所向披靡,一个人冲入敌阵,长枪所至,无人能挡。
他不是在杀人,他是在保护,保护身后的万家灯火,保护那个在家里等他回来的人。
陈博握紧长枪,策马向前。
马蹄踩在黄土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他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轻轻起伏,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第一个敌人出现在他面前,是个骑着棕马的群众演员,手里举着大刀,朝他冲过来。
陈博没有犹豫,长枪刺了出去。
速度快得惊人,枪尖在空中画出一道银色的线,精准地停在那个群众演员的胸口前。
没有碰到他,但那个距离,刚好够让镜头捕捉到“刺中”的瞬间。
王家文站在旁边看着,嘴巴微微张开。
那个动作,他刚才教了不到一个小时,陈博做出来的时候,比刚才练习的时候更好了。
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刺,什么时候该收,知道在镜头前应该把动作做到什么程度。
这种东西,教不会,学不来,只能靠悟性。
而陈博,显然有这个悟性。
王世忠在监视器后面也看呆了。
王家文站在片场边缘,手里那支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,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空地上那个骑马的身影,盯着那杆长枪,盯着陈博每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。
刺、扫、挑、拨、格挡——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力,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,没有一帧多余的犹豫。
这不是在拍戏,这是在上课。
陈博在给他上课,给在场的每一个武行上课,给那些演了几十年戏的老戏骨上课。
“老王,你的烟。”赵恒在旁边提醒了一句。
王家文低头一看,烟已经烧到手指了,他赶紧扔掉,踩灭,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,点上,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,在秋日的阳光下缓缓升腾。
“赵老师,”他开口,“你说他是唱歌的?”
“对,写歌的,顺便唱唱歌。”赵恒的目光也没离开过那个骑马的身影。
“写歌的?”王家文嘴角抽搐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,“你跟我说,一个写歌的,骑在马上拿长枪能拿成这样?”
赵恒没接话,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陈博的每一枪都刺得干脆利落,转身也行云流水,格挡恰到好处。
王世忠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捧着保温杯,枸杞水已经凉了。
监视器里,陈博正骑马冲向第三波敌人。
三个穿着铠甲的群众演员呈品字形朝他围过来,一个正面,两个侧面。
这是王家文设计的战术配合,难度比单打独斗高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他要同时应对三个方向的攻击,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,哪个该刺,哪个该扫,哪个该格挡。
这不是武术指导设计好动作然后照着练就行的,这是临场反应,是真本事。
陈博策马冲过去。
正面那个敌人举着大刀朝他劈来,他没有硬接,身体猛地往右侧一偏,长枪从腋下刺出,精准地停在左侧那个敌人的胸口前。
然后他顺势一转身,长枪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,扫向正面那个敌人。
那个群众演员配合地往后一仰,像是被扫中了一样。
最后是右侧那个敌人,他收枪,刺出,三个动作一气呵成,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。
“好!”王家文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“好”,不是客套,是他二十多年武术指导生涯里,极少数发自内心的赞叹。
他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,带过无数演员,有的连马都不敢上,有的上了马就发抖,有的骑在马上面如土色,有的拿着兵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能让他喊“好”的,屈指可数。
而陈博,是第一个让他喊了三次“好”的人。
一次是练刺的时候,一次是练转身回马枪的时候,一次是现在。
王世忠在监视器后面也忍不住了,他放下保温杯,拿起对讲机:“停!”
片场安静下来。
陈博勒住马,长枪收回来,竖在身侧。
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,呼吸微微有些急促。
“陈博,你过来。”王世忠朝他招手。
陈博翻身下马,动作比第一次流畅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他走到王世忠面前,把长枪道具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,然后接过副导演递来的毛巾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王导,怎么了?哪里不对?”
王世忠看着他:“陈博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以前在哪个剧组待过?”
“没有。”陈博把毛巾还给副导演,“真没有,就上次在你这边客串了一下。”
“那你这些动作是怎么做到的?”王世忠指了指那片空地,“你刚才那三个动作,刺、扫、转身,一气呵成,快得我差点没跟上。你别告诉我这是天赋,天赋也得有个限度。”
陈博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可能是我小时候看多了武侠片,脑子里有画面,知道大概应该怎么动。王家文老师教得好,一教我就明白了。”
王世忠嘴角抽搐了一下,看了一眼王家文。
王家文正站在旁边,手里夹着烟,一脸你别看我我也解释不了的表情。
他教得好?
他教得好是因为学生学得好。
一个不会骑马的不会拿枪的,他教得再好有什么用?
陈博能有今天这样的表现,九成九是他自己的悟性,跟他王家文的教学没半毛钱关系。
“行了,”王世忠摆摆手,“不问了,越问我越觉得自己这些年白活了。你去准备一下,还有两个镜头,拍完就收工。”
陈博点点头,转身走回那匹黑色战马旁边。
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,那匹马低下头,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驯马师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翘起。
这匹马脾气不算好,不爱亲近陌生人,尤其是那些骑在它背上手忙脚乱的演员。
但陈博不一样,它好像认识他很久了。
“陈老师,”驯马师开口,“这马好像挺喜欢你。”
陈博笑了笑,拍了拍马背:“它脾气好,不嫌弃我。”
驯马师想说它脾气一点都不好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着陈博翻身上马的动作,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,忽然觉得这马喜欢他也不是没道理的。
有些人天生就跟动物有缘,要不怎么有句话说比生产队的驴还能干。
最后两个镜头拍得很顺利。
一个是沈牧在战场上回眸的镜头,他勒住马转过身,风吹起他的长发,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,眼神孤寂。
王世忠盯着监视器里那个回眸的眼神,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