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遍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是在咀嚼。
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”他念出声来,声音很轻,“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”
他停下来,盯着这两句,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:“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……好,好,太好了!”
他继续往下念。
“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日暮乡关何处是?烟波江上使人愁。”
念完最后一句,他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,从头凉到脚,然后那盆冷水又变成了沸水,从脚底烧到头顶。
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那样子急切得像是丢了什么东西。
林红霞靠在窗边,看着他转圈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“老婆,”徐良停下来,“这首诗写的是什么?”
“你说呢?”
徐良想了想,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:“写的是……离别?黄鹤楼送别,那个人骑鹤走了,再也没回来,留下的人在这儿等,等到天荒地老,等到白云千载,等到芳草萋萋,等到烟波江上,等到日暮乡关,等到愁绪满怀。”
他越说越顺畅,越说越有底气,最后几乎是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:“对,写的就是离别!黄鹤楼送别!送的那个人骑鹤走了,留下的人在这儿等!”
林红霞看着他,那眼神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第一次迈出了三步没摔跤,既欣慰又好气。
“昔人已乘黄鹤去”,这句说的是仙人骑鹤升天,跟离别有什么关系?
但她没说出来。
因为没必要。
她看着老公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还挺可爱的。
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霸道总裁,在家里就变成了一个在女儿书房里发现新大陆,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中年男人。
“你说,这首诗要是拿到清灵娱乐我办公室去,老周看到会是什么表情?”徐良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揣进兜里,拍了拍,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婆。
林红霞挑眉:“你真打算拿去?”
“当然!”徐良冷哼,“老周不是天天说他女儿灵焰多厉害多厉害吗?说女儿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音乐人,写歌写得有多好。我倒要让他看看,他女儿认识的那个音乐人,写的诗跟我女儿认识的这个比,差多少。”
林红霞靠在窗边,双手抱在胸前,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浅灰色的风衣照得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你就不怕这首诗不是陈博写的,是他抄的?”
徐良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“不可能,抄的能有那首写在墙上的‘一拳捶碎黄鹤楼’?那首诗明显是在回应这首。他先写了黄鹤楼的诗,觉得写得太好了,好到别人再也写不出来了,所以才说‘一拳捶碎黄鹤楼,一脚踢翻鹦鹉洲’。这不是抄,这是自信,是狂,是老子天下第一。”
林红霞没再说什么。
她知道老公说得对,这首诗不是抄的。
因为没有哪首古诗词,跟这首相似。
她忽然想见见这个年轻人,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能写出这种诗的人,肚子里不光有墨水。
“行了,别看了。”徐良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便签纸,“再看下去,我怕我忍不住把这面墙都拆了带回去。”
他拉着老婆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,目光在那面贴满便签纸的墙上扫了一圈。
“这些,”他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,“都是他写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林红霞说。
徐良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:“这小子,到底读了多少书?”
林红霞没回答。
最终,徐良还是有些心虚地把“人有所操”的字带走了。
夫妻俩走出书房,穿过走廊,往楼下走。
楼梯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两个人走下楼梯,穿过客厅,走到玄关换鞋。
换好后,徐良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:“这字我要拿到清灵娱乐去,挂在我办公室,天天看,天天提醒自己,人有所操。”
年轻的时候没啥节操,现在得有。
主要是操劳不起来了。
林红霞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徐良看着她。
“笑你。”林红霞推开门,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“笑你一个都五十的人了,还跟个小孩子似的。”
徐良跟着走出门,把门带上。
阳光很好,秋风很轻,桂花树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,步伐不快不慢。
“老婆,”徐良又开口了,“你说,月清那丫头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什么故意的?”
“故意暗示我们来她家,故意让我们看到那些字那些诗,故意让我们知道她男朋友有多厉害。”
林红霞没说话,但她心里觉得,老公这次可能猜对了。
女儿最近常跟他们提男朋友,就是想让他们来看看。
“走吧。”林红霞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徐良跟着坐进后座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,又看了一遍。
车子缓缓驶离,院门口那两棵桂花树的影子在车身上掠过,像两道金色的流光。
徐良坐在后座,手里还捏着那张从书房墙上揭下来的便签纸,翻来覆去地看,像刚捡到一张中了奖的彩票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恨不得把每一个数字都对上十遍才肯罢休。
“行了,”林红霞瞥了他一眼,“再看那纸就要被你看出洞来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徐良头也不抬,“这诗看一遍有一遍的味道,看十遍有十遍的味道。‘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’——你品品这意境,仙人骑鹤走了,楼还在,人没了,只剩空荡荡的黄鹤楼立在江边,白云千载,悠悠飘过。那种苍凉空旷,时间流逝人事已非的无奈,全都在这十四字里了。”
林红霞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?”
“我一直很文艺,只是你没发现。”徐良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揣进内兜,还用手拍了拍,确认放稳了才抬起头,“我跟你说,这首诗要是拿到清灵娱乐去,老周看到肯定傻眼。”
林红霞没接话,从包里掏出手机,翻到女儿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徐月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清清淡淡的:“妈,你们去过了?”
“去过了。”林红霞靠着车窗,“你爸把你书房那幅‘人有所操’的字拿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还把贴在墙上那首黄鹤楼的诗也拿走了。”林红霞补了一句,“现在正揣在兜里,当宝贝似的,看了一路,嘴都没合拢过。”
徐良在旁边听到了,眉毛一竖:“什么叫嘴没合拢?我那是欣赏!欣赏懂不懂?”
林红霞没理他,继续说:“月清,那首诗真是陈博写的?”
电话那头徐月清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不像抄的。”林红霞实事求是,“那些古诗词我虽然背不全,但大概还是知道的,这首诗没在哪本诗集里见过。”
“那就是他自己写的。”徐月清语气淡淡的。
林红霞的手指在座位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那墙上那幅字呢?‘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’,这也是他写的?”
徐月清说:“是的。”
“没写完?”林红霞急问。
“嗯,得空他再补上。”徐月清没说早就写完,她这里就有全诗。
林红霞继续说:“那幅‘人有所操’的字,你爸拿走了,说要挂在他办公室。你没什么意见吧?”
“没有。”徐月清说,“反正他写了也是给人看的,挂在爸办公室,比挂在书房落灰强。”
林红霞点点头,又问:“《黄鹤楼》那首诗呢?你爸也拿走了,说要拿去给老周看,让老周知道他女儿认识的那个音乐人,跟你认识的这个比,差多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。
“跟我爸说别老炫耀,低调点。”徐月清说。
林红霞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天空,忽然叹了口气:“月清,妈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陈博,确实有点东西。”林红霞说,“不是靠一张脸吃饭的小白脸,肚子里有墨水,心里有傲气,笔下有功底。这种人,不管在娱乐圈还是别的圈子,都不多见。”
徐月清没说话,但呼吸声明显轻快了。
林红霞继续说:“不过妈也要提醒你,有才华的男人,往往也心高气傲,不好驾驭,你得把握好分寸,别把人当保姆使唤,也别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也别把人当宝贝供着,这两种都不对,你明白妈的意思吗?”
“明白。”徐月清说。
“行了,不说了,你忙你的。”林红霞准备挂电话。
徐良在旁边听着,等老婆放下手机才凑过来:“你们娘俩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。”林红霞瞥了他一眼,“说你把人家书房里能拿的东西都拿走了,跟土匪似的。”
“什么土匪?”徐良瞪大眼睛,“我那是收藏!收藏懂不懂?他写得好,我欣赏,我拿回来挂着天天看,这叫知音!”
“行了行了,”林红霞摆摆手,“月清说了,随你。”
徐良这才满意地靠回椅背,从内兜里掏出那张便签纸,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,他看得更慢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酒,舍不得一口喝完。
“一拳捶碎黄鹤楼,一脚踢翻鹦鹉洲。”他念出声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欣赏,“狂,真狂,但狂得有底气,有资本。”
车子驶入清灵娱乐大厦的地下停车场,徐良推开车门下来,整了整西装领口,又从内兜里掏出那张便签纸看了一眼,确认还在,才满意地收起来。
关上车门,他大步流星地往电梯走。
林红霞跟在后面:“你真要去给老周看?”
“当然!”徐良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不是说他女儿认识的那个音乐人很厉害吗?我倒要让他看看,他女儿认识的那个,跟我女儿认识的这个,差了几个档次。”
电梯门打开,两个人走进去。
徐良按下楼层按钮,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看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老婆,”他开口,“你说,我要是把那首‘金风玉露一相逢’也拿去裱起来,挂在我办公室,会不会太招摇了?”
林红霞想了想:“会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徐良说,“挂家里吧,挂书房,天天看。”
电梯门打开,徐良大步走出去,走过走廊,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