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很大,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,高楼大厦鳞次栉比。
徐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从内兜里掏出那张便签纸,摊在桌上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:“老周,你过来一趟,我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第261章 黄河入海流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:“什么好东西?”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徐良靠在椅背上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很好,老周也在清灵娱乐,没去别的公司。
两人作为海城有头有脸的商业大佬,手底下都不止一家公司。
没多久,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,头发半白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
“老徐,你神神秘秘的,到底要给我看什么?”周宇州走进来,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徐良没说话,从桌上拿起那张便签纸,走过去,递给他。
不想被人说光有钱啥也没有,跟徐良一样开始追求文化的周宇州,接过便签纸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……”他念出声来。
念完最后一句,他抬起头,看着徐良,眼神里有震惊,有困惑。
“这谁写的?”
“我女儿的男朋友。”徐良说。
周宇州的嘴微微张开,然后又合上,又张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你女儿的男朋友?”
“对。”
周宇州低下头,又看了一遍那首诗。
这一遍看完,他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酸味:“老徐,你今天是来炫耀的吧?”
徐良靠在办公桌后面的真皮转椅上,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,眯着眼睛看着老搭档那张写满不服气的脸。
他们两个认识三十多年了,从年轻时一起子承父业,到现在各自功成名就,他最熟悉周宇州这种表情。
不是真的生气,是不甘心。
就像两个老头在公园里下棋,你赢了他一局,他嘴上说“再来再来”,心里已经在琢磨怎么扳回来了。
“老周,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。”徐良慢悠悠地开口,端起桌上的茶,抿了一口,“我什么时候炫耀了?我就是看到好的字,想分享一下。好东西不能藏着掖着,那不是暴殄天物吗?”
周宇州靠在沙发上,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,那张便签纸还捏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分享?”他哼了一声,“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大方了?上次你带回来那瓶酒,我跟你讨了三次,你愣是一口都没给我喝。现在拿张纸来跟我分享?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
徐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,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不一样,”他说,“酒是酒,诗是诗。酒喝完了就没了,诗可以看一辈子。我跟你分享诗,是精神层面的交流,是灵魂深处的共鸣。你跟我讨酒,那是物质层面的索取,能一样吗?”
周宇州嘴角抽搐了一下,差点被这套歪理气笑了。
“行行行,你说什么都对。”他把便签纸放在茶几上,用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字,“老徐,你跟我说实话,这诗真是你女儿的男朋友写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徐良坐直身体,表情认真起来,“我今天去月清那边,在她书房里看到的。墙上贴满了便签纸,全都是他随手写的东西。这首《黄鹤楼》贴在最上面,位置最高,纸也比别的大,一看就是他自己最得意的一首。”
周宇州沉默了好一会儿,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老徐,”他放下杯子,“你说,我们这辈子追求的是什么?”
徐良愣了一下,没想到老搭档会突然问这种问题。
他想了想,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:“钱?”
“钱有了。”
“名?”
“名也有了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?”
周宇州靠在沙发上:“老徐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徐良点头。
周宇州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以为赚够了钱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以为有了名气就能受人尊重,以为把这些东西都攥在手里,这辈子就算没白活。可现在回头看,那些东西,说穿了就是一堆数字,一串头衔,几张奖状。”
他叹气:“改变不了世界,也改变不了自己,甚至不能让菩萨保佑儿女幸福美满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,高楼大厦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远处有一架飞机正从云层中穿过,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徐良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,盯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,茶叶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的,像沉在水底的枯叶。
“老周,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问,“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?”
“不是突然感慨,是一直在感慨,只是没跟你说。”周宇州从沙发上坐直,伸手拿起那张便签纸,又看了一遍,“你知道吗,灵焰那丫头,从小就不让我操心。学习不用我管,工作不用我管,交朋友也不用我管。我有时候觉得,我这个当爹的,在她人生里好像没什么存在感。”
徐良没说话,等他继续说。
“她总跟我说她男朋友多有才华,多利害,多优秀。我嘴上说挺好挺好,心里其实在想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能有多厉害?”周宇州苦笑了一下,“可今天看到你拿来的这首诗,我忽然觉得,我可能真的老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我追求了大半辈子的东西,忽然发现就是一堆数字。真正能留下来、能打动人、能让几百年后的人还记得你的,不是我赚了多少钱,开了多少家公司,是我写了什么,留下了什么。”周宇州看着便签纸上那几行字,“老徐,你说,一千年后,还有人记得我周宇州吗?”
徐良没回答,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“但会有人记得这首诗。”周宇州把便签纸放回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“我现在才明白,文字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。它们就像魔法世界里的符文,有超自然能力,能灼烧也能温润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,升华人心。”
他转头看着徐良:“咱俩女儿从小就各种较劲儿,不分上下,你说,灵焰那丫头的男朋友,会不会也能写出这样的诗?”
徐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你问问不就知道了?”
周宇州忽然有点心虚,灵焰那丫头的男朋友肯定写不出《黄鹤楼》这样的诗句来。
“打啊。”徐良在旁边催促,“你不是一直说你女儿眼光好吗?现在正是检验的时候。”
周宇州瞪了他一眼,按下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。
周灵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:“爸,什么事?”
周宇州看了一眼徐良那张看好戏的脸,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:“灵焰啊,你在忙吗?”
“忙,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”周宇州斟酌着用词,“你总说你男朋友很有才华,会不会来几句能镇得住我这种俗人的话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周灵焰的声音再传来时,带着一丝无奈:“爸,你想要诗词什么的就直说,扭扭捏捏的。”
周宇州老脸一红:“什么叫扭扭捏捏?我这是含蓄!含蓄懂不懂?”
“行了行了,”周灵焰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笑意,“你等着,我问问他。对了,你想要什么样的?总得有个方向吧,总不能让他随便写两句糊弄你。”
周宇州想了想,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去过的那个地方:“我跟你说,我去过蒲坂,爬过一座古楼。那楼不算高,但站在上面往下看,黄河就在脚下,浩浩荡荡地往东流,一眼望不到头。当时我就想,要是有人能为这座楼写一首诗,那该多好。”
电话那头,周灵焰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蒲坂?”
“对。”周宇州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去过?”
“没有,但听人说过。”周灵焰说,“行了,我知道了,你等着。”
电话挂断,周宇州握着手机,看着黑下去的屏幕,心里七上八下。
徐良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忐忑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老周,你当年跟你老婆相亲的时候,也没这么紧张吧?”
“你闭嘴!”周宇州瞪了他一眼,“我这不是紧张,是期待,期待懂不懂?”
徐良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着凉透的龙井,嘴角那丝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千里之外,某影视基地。
周灵焰挂断电话,趴在床上,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。
她翻过身,点开陈博的微信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。
周灵焰:“老公,我爸刚才打电话来,想让你写首诗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他去过蒲坂,爬过一座古楼,你知不知道是哪座楼?”
消息发出去,等了几秒,陈博没回。
她又发了一条:“我爸说那楼不算高,但站在上面往下看,黄河就在脚下,浩浩荡荡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你要是能写首诗,就写一首,随便写写就行,不用太认真。”
这一次,陈博回得很快:“云栖楼?”
周灵焰眼睛一亮:“对!就是那个!你怎么知道的?”
陈博:“猜的。蒲坂那边,能看的古楼就那么几座。又要能看到黄河,那就只能是云栖楼了。”
周灵焰咬着嘴唇,飞快打字:“那你……能写吗?就随便写写,不用太认真。我爸那个人,你不给他露一手,他总觉得我是被你的脸骗了。”
陈博发了个省略号:“你爸觉得你被我的脸骗了?”
周灵焰发了个心虚的表情包:“不是那个意思,他是觉得我不够聪明,容易被外表迷惑。你别管他了,随便写两句就行,反正他也看不懂。”
海城,云顶山庄。
陈博已经回来了,盯着手机上周灵焰发来的消息,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蒲坂,古楼,黄河。
这三个词凑在一起,他要是还不知道是哪座楼,那前世那些年的书就白读了。
他没急着回复,先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“云栖楼”。
这本是一座戍楼,作军事瞭望之用,坐落在蒲州老城西南角,后因黄河泛滥,故址早已淹没在泥沙之下。
现在的云栖楼是移址重建的,跟黄鹤楼一样,原址没了,换个地方再盖一座,供后人凭吊。
陈博走到书房。
周灵焰的书房他没怎么用过,但笔墨纸砚倒是齐全。
他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,拿起那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毛笔,蘸了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他想了想那四句诗。
二十个字,每一个字都简单到了极致,没有生僻字,没有复杂典故,没有华丽的辞藻,就是一个小孩都能看懂能记住能随口念出来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