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ender Stratocaster,日落色,枫木琴颈,单单单拾音器,周灵焰收藏的,据说是某年某月某日从一个收藏家手里高价买来的,一直挂在墙上落灰,从来没见她弹过。
他插上音箱,调了一个清音通道,加了一点混响和延迟。
手指搭在琴弦上,深吸一口气。
他弹了。
不是照着谱子弹,是跟着感觉弹。
旋律从他指尖流淌出来,像一个人在黄昏里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停下来,对着夕阳,把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。
不完美,有几个音弹错了,节拍也没完全卡准,但就是这种感觉,这种带着毛边的,不修边幅的,像是从心底里直接喷涌出来的感觉。
录完之后他回放听了一遍,越听越满意。
比起昨天下班前那个规规矩矩的版本,这个版本有灵魂。
他把电吉他挂回墙上,坐回调音台前,开始做最后的混音。
EQ调整,把低频切掉一点,让声音更干净。
压缩,让动态更均匀,不会突然一下太响或太轻。
混响,加一点点,让声音有空间感,像是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录的,不是在一个消声室里录的。
最后是母带,把整体音量提上来,让这首歌跟其他歌放在一起听的时候不会显得太轻或太重。
一套流程下来,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陈博靠在椅背上,摘下耳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工程文件,忽然有点感慨。
科技改变生活。
以前录伴奏,得找乐手,一个一个地约时间,一个一个地录,录完了还得修,修完了还得混,一个工程下来少说也得一周,多则半个月。
现在呢?
他一个人,一台电脑,一个MIDI键盘,一天不到,就把整首歌的伴奏做出来了。
贝斯是软件生成的,鼓是软件生成的,弦乐是软件生成的,连钢琴和吉他都是他用MIDI键盘弹进去的。
失真?
不存在的。
现在的音源技术已经发展到以假乱真的程度,别说普通听众,就是专业音乐人,不仔细听也很难分辨哪个是真录的,哪个是软件生成的。
音效甚至更好。
因为软件里的乐器都是在专业的消声室里,用顶级的麦克风,由顶级的录音师采样制作的。
你花几百块钱买一个音源,得到的声音质量,比你花几千块钱租录音棚、花几万块钱请乐手录出来的还要好。
当然,录音棚不能替代现场。
那种在一个房间里,几个乐手坐在一起,看着彼此的眼神,听着彼此的呼吸,一起把一首歌从无到有地创造出来的氛围,是软件永远无法替代的。
那也是音乐最迷人的地方。
但今天,他不追求那个,今天他追求的是效率,是在最短的时间内,做出一个能让邹江寒满意的伴奏。
陈保存工程文件,把伴奏导出为音频格式,然后拿起手机,点开邹江寒的聊天窗口。
陈博:“邹老师,伴奏做好了,发您邮箱了,您让乐队老师先练着,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。”
消息发出去,大概一首歌的时间,邹江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陈博按下接听键,还没来得及说话,邹江寒的声音就冲了出来:“做好了?这么快?”
陈博笑道:“邹老师,您不是下周末就要用吗?我抓紧时间弄了一下,您听听,要是哪里不合适再改。”
电话那头邹江寒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陈博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谢谢你,真的谢谢你。”
陈博笑了笑:“邹老师,您别这么说,您唱得开心,我就开心。对了,伴奏里我留了一段电吉他solo,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让您的吉他手重新录,我就是随便弹的,做个参考。”
邹江寒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你随便弹的?那我更得好好听听,你随便弹的都比别人精心准备的强。”
电话挂断,陈博把手机放到一边,靠在椅背上,双手枕在脑后。
录音棚里很安静,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脑子里开始过下周的安排。
巅峰之夜还得等两周,邹江寒的演唱会是下周末,中间还有几天空档。
要不要回老家一趟?
好久没回去了。
上次给爸妈打视频电话,妈说他瘦了,让他多吃点,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。
爸说在外面上班很辛苦吧,不行就回来,家里给你安排个工作。
大家都往城里跑,村里有不少地都荒废了。
只要有人愿意种,回不来的村民乐意免费提供。
太久不种,地会被隔壁的一点点侵占。
有户人家的地好几年荒废了,回来一看,被侵占了三分之一。
不要低估人性的贪婪。
陈博跟爸妈说他现在过得还行,不太累。
以前混得不好的时候,不敢跟家里说实话,怕他们担心。
现在混得好了,还是不敢跟家里说实话,怕他们不信。
算了,等巅峰之夜结束再说吧。
陈博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出录音棚。
楼上客厅里,阳光已经从落地窗移到了墙上,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光带。
他走到冰箱前,拿出一罐可乐,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。
手机响了。
李曼发来消息:“谈完了,很顺利。出场费按市场价,邀歌的合同也签了,条件跟张振汉王翰他们差不多。具体的我回去跟你说。”
陈博回复:“辛苦了,请你吃饭。”
李曼很快回过来:“不用,你请我喝杯咖啡就行。”
陈博:“行,南风?”
李曼:“好。”
陈博放下手机,上楼换了件干净衣服。
推开门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他眯起眼睛,秋天的空气带着桂花香,甜丝丝的,让人莫名地心情很好。
南风咖啡馆。
赵露露这店,不管是工作日还是周末,生意都很好。
陈博推门进去的时候,吧台后面的小美正在擦杯子,看到他,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陈老师!您来了!李小姐在二楼,最里面那个包间。”
陈博点点头,往楼梯走。
二楼最里面那个包间,门虚掩着。
陈博推门进去,李曼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,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。
阳光洒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工笔画。
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看到陈博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“来了?坐。”
陈博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文件: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李曼把文件整理好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合同,你先看看。出场费这个数,邀歌的条件跟张振汉王翰他们差不多,二次使用分成二八,制作费五十万,词曲版权归你,演唱权和发行权归他,期限五年,到期可续约。”
陈博拿起合同翻了翻,条款清晰,逻辑严密,李曼做事确实靠谱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把合同放回去。
李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:“你今天早上录伴奏录得怎么样?”
“搞定了。”陈博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编曲做完了,伴奏也导出来了,发给邹老师了。他说让乐队先练着,有什么问题再找我。”
李曼点点头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:“你工作效率是真的高,别人写一首歌至少要磨一周,你一天就搞定了。别人录伴奏至少要找三四个乐手,你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天就搞定了。你说你是不是机器人?”
她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:你还是个无情的打桩机。
陈博认真地说:“可能是吧,毕竟我长得帅,身材好,又有才华,还能自动修复,自我维护,怎么看都不是真人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喝着咖啡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聊邹江寒的演唱会,聊巅峰之夜的准备,聊她和赵露露那栋联排别墅的装修进度。
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照在桌上那杯咖啡上,热气袅袅升起,在光里慢慢消散。
同一时间,海城另一端,某酒店套房。
邹江寒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。
他点开曲谱文件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每一个音符都写得很清楚,和弦标注得明明白白,间奏那段电吉他solo还用括号标注了“仅供参考,可替换”。
邹江寒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仅供参考,可替换。
这年轻人,挺谦虚的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王翰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,王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丝急切:“老邹,怎么样?陈博那首歌写好了?”
邹江寒靠在沙发上,慢悠悠地说:“写好了,伴奏都做好了,刚发给我。”
“这么快?”王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邹江寒笑了:“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随便糊弄的,但听了小样之后,我就不这么想了。”
王翰立刻追问:“小样你听了?怎么样?快说快说!”
邹江寒一顿夸。
王翰笑道:“老邹,你说得我都想听了,快把小样发我,我听听。”
邹江寒:“现在?”
“现在!就现在!”王翰催促,“我等不了,你赶紧发。”